今生再见到沈嘉濯,是在一场康国公府魏家举办的游宴上。
游宴前日,裴照俞的闺中好友徐娴意和梁宁玉听闻她已病愈,便到川东王府看望。
徐娴意是户部尚书之女,两人母亲是闺中密友,同年出嫁,又隔年生女,裴照俞与徐娴意自幼便是最亲的姐妹。
虽是无心之过,但裴照俞终归是和徐娴意出门游玩出的事,所以安嬷嬷看徐娴意的眼神带着不善。
安嬷嬷有些埋怨徐娴意,但也不能将人拦住不让进,这是失礼。
好几次,徐娴意都能感到安嬷嬷用眼神狠狠挖了她几眼,若是眼神真能化刃,此时此刻,她早已千疮百孔。
但安嬷嬷是裴照俞的乳母,自川东王妃去世后将裴照俞照看长大,是恩同生母的长辈。
算了,被白眼就被白眼罢,安嬷嬷记恨她是情理之中。
见裴照俞苍白憔悴的面色,徐娴意悔恨致歉:“真是令人心碎,早知就不带你去白云观了,祈福祈福,差点害你连命都丢了。”
裴照俞宽慰道:“是我自己不慎摔倒,与你何干?何况我已大好,且精神更甚以往。想来是去白云观烧香祈福的缘故,被神明护佑到了。”
她拉住徐娴意和梁宁玉的手:“这些年若不是你们到我这经常走动,我只怕早就郁闷死了。”
裴照俞的面色一如既往,但精气神似乎不错,于是梁宁玉便问道:“明日魏家的游宴,阿俞你去不去?”
京中人尽皆知,裴照俞弱体不堪出外远行,鲜少赴宴。
可名门望族皆都礼数周全,凡有宴会,都会给各府门第呈去请帖,礼数尽到,是否赴宴是客人的选择。宾客不至,也会备上礼品送达。
“魏家?”裴照俞看向云姜。
云姜会意:“魏家的帖子,被安嬷嬷收起来了。”
裴照俞示意她取来。云姜身手轻盈,不过片刻,便从库房将东西取来,恭敬递上。
她这才明白,为何自己对此事毫无印象。
魏家将宴席设在郊外,并非寻常煮酒论诗的雅席,而是有马球、射箭、蹴鞠的游宴。
前世,这请帖也被安嬷嬷收起来了,所以她不知道,没印象。
也不怪嬷嬷直接将帖子收了。游宴设在郊外,风大尘土飞扬,再加场上喧闹。
安嬷嬷不会让她去,但还是会备礼送去,不失礼数。
梁宁玉刚问完,便觉得周遭的目光全部盯向她,她缩了缩身子,看向徐娴意:“我说错话啦。”
裴照俞道:“没有的事,我知你是好意,想让我出门散散心。”
“是呀,我就是这个意思。”
裴照俞早已含笑看向安嬷嬷,安嬷嬷却用别样的眼神回盯。
那日才答应安嬷嬷不出门,眼下要反悔,裴照俞心虚侧视,强作欢笑。
退婚得从沈嘉濯入手了,眼下两个人还没有生怨交恶。
前世,两人相处如此尴尬不睦、貌合神离、举案不协,沈嘉濯定然是不愿意娶她的,只是皇命难违。
二人本是一不愿嫁一不愿娶,何不趁此刻嫌隙为生,寻她共谋,合力请辞退婚。
前世长辈请辞不成,断非今生晚辈亦不可为。
想到这,裴照俞暗暗安下主意:“去,得去。”
安嬷嬷气恼,却无可奈何。
裴照俞素来心性笃定、自有主见,旁人无法松动动摇半分。
“你才病好了没几日,当真就要出门去?”徐娴意心思要比梁宁玉细腻,观察着旁边一脸不高兴的安嬷嬷,继续道:“虽常言道,久病缠身,不得远游,然久居斗室,亦郁气难解。但眼下怕是不妥吧。”
“你也说了‘人久居一隅,久闭生郁气,郁气成结就是疾’,”裴照俞笑了笑,“我是时候该出去散散心了。”
闻言,旁人纵有顾虑,也不再多言。
裴照俞一副天真澄澈,眸光灵动柔和的模样,令安嬷嬷一时忘了她正在刻意违背约定,非但恼不起来,反倒只想满心纵容,一心迁就。
次日,徐娴意和梁宁玉同承一车前来接她,三人结伴,一同奔赴宴席。
安嬷嬷留守府中,始终放心不下她去赴宴。早早便为她备下诸多药品,以防身子不适,还特地提醒二人要好生照看。
马车上,梁宁玉叹气道:“安嬷嬷真是关心你。”
裴照俞道:“我未出生时嬷嬷就在我母妃身边,她看着我出生和长大,自然对我关切,我心里自然也是依赖她。”
她不想再让嬷嬷为她难过了,前世她在西平侯府不顺,嬷嬷一个劲的掉眼泪为她伤心。
久病之人,内受疴疾牵累,外遭药石苦辛,经年累月皆是如此,纵有笑颜,也多给人是苦中作乐之感,难见真展颜。
裴照俞生得极美,肤若莹雪,貌胜芙蕖,本是明艳皎然的姿容。奈何楚楚病骨,弱态含愁,眉间总锁微愁。
珠翠堆砌对裴照俞来说有些累赘,可今日赴宴,她还是好好打扮了一番。
双重细玉银素链环着纤纤秀劲,三两轻盈珠花装饰云髻,珍珠流苏压襟,明妆华裳,气韵自升。
梁宁玉一身衣饰皆为上品,她认为玉最养人。
从头到脚全是由美玉打造的各个饰品,玉并无金银的艳泽,光润简净,只道人沉静大气。
徐娴意向来善妆点,风姿依旧。
徐娴意怕宴会上人多眼杂,裴照俞不习惯,特意为她备了帷帽遮面。
她一边为裴照俞整理帽纱,一边轻声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日有好戏看。”
游宴上,丝竹管弦之乐悠扬,人影散乱交错,笑语喧天,轻绸柔缎,衣袂翩跹,晃映流光。
正如徐娴意所料,裴照俞有些不太适应,但也能坦然面对。
沈嘉濯向来儒雅,独爱诗书,日日手不离手。
可他从不阅兵书,也不舞刀弄剑,还曾言不屑道:与文墨相悖的,我向来不喜。
裴照俞闻言,不忍皱眉。
西平侯府,亦是凭借军功立足的世家,身负武门根基,不爱习武不读兵书其实没什么不妥,但出言轻鄙,无忘乎忘本打自己家的脸。
更何况,她也出身将门,也是与他所喜的文墨相悖。
沈嘉濯言外之意,就是在说他不喜欢她。
可笑之极,谁稀罕他喜欢?
若非自己身体孱弱,她早就练就一身绝顶武艺。
见他整日埋首书卷、吟诗作对,也不见在朝中文坛谋有一席之地,裴照俞觉得他就是附庸风雅,荒唐可笑,再万般不喜也未曾表露。
裴照俞想,若是沈嘉濯也来了此宴,也只会在雅席。
她应该让人提前去打探一番的,当真是失策,眼下也无人可差遣安排。
不知为何,裴照俞的心头,莫名起一阵又一阵的闷疼,越往里走,愈加强烈。
裴照俞忽紧紧攥着徐娴意的手。
怎么回事?我怎么这般不安?
算了,再忍一忍,等会去雅席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沈嘉濯。
还未开口询问雅席在哪个方向,裴照俞的神色就引起梁宁玉的担忧。
梁玉宁牵起她另一只手,察觉到她掌心沁出冷汗,不由担忧:“阿俞,你是不是不舒服?我们现在就回去。”
徐娴意微微侧头,贴近她耳边,低声问道:“阿俞,你可曾听过一种说法?人其实有预知之力,多是在梦中。多年之后,就好似一些地方,你没去过,可它却早早在梦中出现过,你不以为意,直到有一天,你才惊觉此地,早已在多年前的梦里出现过。”
裴照俞茫然,梁宁玉也不知其所以:“娴意,你在胡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怎么听不懂,眼下不应该是担忧阿俞吗?”
徐娴意继续道:“有时发冷汗、心慌,并非身子不适,而是预兆。”
两人听得一头雾水。
梁宁玉眼神痴痴看向裴照俞,她听从裴照俞的意愿。
裴照俞道:“许久没有晒太阳了,发的虚汗。”
“娴意、阿宁,我想见一见沈嘉濯,你们......”未说完的话,被淹没在风声中,随风散去。
梁宁玉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站定。郊外风势极大,帷帽纱质不算轻盈,被风吹得紧贴面颊,裴照俞微微喘不过气。
几番挣扎后,终是掀起了面前的帷纱。一时呼吸顺畅,视线也清明起来。方才的不适消失的无影无踪,此刻她心感平静,似是风息云滞,虫鸟紧绷噤声。
徐娴意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正前方。
箭靶林立,众公子贵女身着利落骑装、劲服,谈笑间个个眼底泛起亮光,跃跃欲试,只待引弓一展身手。
场下有皇子公主,裴照俞认得些。
她的母亲川东王妃赵氏,出自太后母族,是当今赵太后的侄女。
所以按照辈分,她是赵太后的侄孙女,自然有机会能去宫中见过这些皇子公主。
她心念一动,想起沈嘉濯对这些是没任何兴趣的,场上肯定无他,场下围观者也断然不会有他。
婚后,他们夫妇同去过一些席面,他都是坐在筵席上,偶尔受宴会上的欣乐之喜影响,忽兴致高涨,又同友人吟诗作对,一副兴尽开怀的模样,而毫无兴致的她只在一旁抚掌含笑。
裴照俞下意识四处张望,徐娴意轻声提醒:“只管看场下,别东张西望。”
比试并无太多规矩,射中靶心便算胜出,站得越远,分值越高;若是再用些高难动作,譬如马上射箭、腾跃空翻……难度越高,得分越优。
外面皆知晓户部尚书之女徐娴意、冀州太守之女梁宁玉是乐阳郡主裴照俞的好友,对上其中二人。
那这第三人是谁?不言而喻。
一灰衣男子立马低声,与身旁人接耳:“不是说她体弱多病,连床都难下吗?”
紫衣男子回道:“我倒没听说下不了床......只是今日这里人多,嬉戏打闹、推推搡搡间推到她,出事了谁承担?”
“听闻前些时日才跌倒昏迷卧榻,怎么就又出门来了?看着面色,的确不是体健之人。”灰衣男子挪脚,“还是离远些,别冲撞到她,我家可没本事没情分让人家宽宥不究。”
一青衣贵女闻之,忍不住压声出口,制止这些荒唐言:“两个大男人整生得这般碎嘴子?我朝可没有‘生病不允出门’的规矩,好端端赴宴怎么会被无缘冲撞?莫不是在心中诅咒。”
两男子心下理亏,又怕言语传入他人耳中,只得低声含糊几句辩词,遂匆匆避走离去。
有几位贵女碎步移位,用余光悄悄打量着裴照俞,随后扬起扇面、手帕掩面,窃窃私语。
“她出门都戴着帷帽呢。”
“看来真得少晒写日头,肤色才会白皙。”
“可是屋外戴着帷帽,到了屋里要拿掉,这样发髻首饰会乱的。”
“你们说着乐......贵女平日都吃些什么药?为何我病痛时服药,脸色蜡黄蜡黄的......”
闻声,欲窥其貌;见容,欲听其声。
“她说话会是什么嗓音?”
“肯定不难听。”
耳畔似有隐隐私语浮动,起初模糊难辨,至及碎语随风声漫来,字字入耳。
裴照俞眉目微敛,与梁宁玉同时回头,多处目光一触,几位贵女倏忽一愣,双颊发烫,羞窘无措,慌乱间互相拉拽着走远。
裴照俞心中觉得那几位贵女很是有趣可爱,可惜没说上话,她们像一群活泼的黄鹂鸟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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