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重峙是个疑心极重的人。
殷夙不知他将自己算作什么,可如今大势摆在眼前,他尚且不知自己会被如何磋磨,更何况是景浊。
“......”殷夙没有重复,只当自己方才说得已是清楚,复而提步往外走。
景浊还看着他,殷夙微一回首就能对上他的目光,全不在乎他那张脸上的任何情绪,道:“你跟是不跟我走?”
景浊还是不动,一双眼牢牢地锁着他,眼底蕴着不肯安分的动荡。
殷夙淡漠回头,彻底踏了步子出去,最后一句很是浅淡:“那你就永远别跟了。”
景浊没有呼吸,一瞬提步追上来,随着殷夙的步子半点不落地跟在他的身后。
从凌王府一路回反,途中一路冷清,叫人满心的寂寥。
景浊还在看他,殷夙却再不给他一眼了。
直至下了马车,入了绥南王府,踏进府门,景浊还半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殷夙还在往里走,景浊压根没主意周遭是何处,直至殷夙的步子停下来了,他才抬头去看。
——殷夙没去别的地方,径直来了他的屋子......
后一刻,敞开的屋门处快步过来两名府卫,佩刀侍卫左右一个,肃然地守在门口。
景浊刚站定殷夙就要往外去,一瞬明白出意味来的景浊猛地上手将转身就要离去的殷夙拽了回来。
他将大敞的屋门一脚踢上了,把殷夙按到门上,自己压过来,不准他走。
“我听话。”景浊不安地抓着他的臂膀,低头去,颤着眼皮对上殷夙,“我听你的话。”
“别走......”
殷夙沉默不语,抬手将那扣着自己臂膀的手拿下去,景浊没上劲,连忙顺势反手抓住他的手。
殷夙道:“我入宫一趟。”
景浊将他的手抓得更紧,“我也去。”
“不行。”殷夙道:“你在这等我。”
殷夙使了点力去挣他的手,景浊固执地一紧再紧,殷夙也犟,手上力道愈发加重,于是那点气力尽数集在手中,凝得多了他也不肯妥协半分。
最后是景浊放开的手。
殷夙不多给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景浊指骨绷得发麻,脚上却生根了般踏不出去。
他眼底的固执更深,瞳仁因极度的躁动不安猛地敛缩,微微扭曲,带着蓄势毒蛇一般阴寒的紧绷。
“两个人,”景浊说:“关不住我。”
殷夙的手都搭上门了,还是停了一步。
他岂非不知不过两人奈景浊不何?可殷夙非是只派了两人来。
殷夙平静回头,扬眉给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听话?”
“我没要关你,我只与你说,让你在此等我。”殷夙道:“我回来会来见你,否则......”
景浊的呼吸一敛再敛,好半晌才低着头出声,“我听话。”
殷夙走了,如他所说,并未给景浊的门上锁,只在门外留了两个侍卫。
景浊也没往外走半步,大门合上,他一语不发走到里头,坐在椅上不知有何可思。
阿斐至约莫是半炷香之后来的,他一直在府外蛰伏观望,窥伺着绥南王府情形,等了半天没等到景浊的令,此刻确认绥南王已离府,他才潜了进来。
不待他多问,景浊便道:“出京。”
阿斐至还是犹豫那个问题、担忧他的安危:“那小爷您......??”
景浊这回不是那句话了,也没有当时的安定。但他依旧是静的,他静得没有一丝活气,一字一句吐得平直枯冷:“不用管我。”
......
东宫殷夙从前就常来,如今的东宫没有重重护卫,他一路无阻的见到了太子。
殷夙没与太子多做寒暄,开门见山道:“皇兄怎能任由凌王将父皇移除宫闱。”
太子还是那张温和的脸,温到有些太平和了,一点也不动荡,闻言下意识避开话锋,就像是真看不出此事到底如何,道:“太医皆言,宫中风水环境不宜休养。”
“这才护送父皇去一处清静之地静养,也是为了父皇和家国——”
殷夙简直被他这一番话说得胸口翻涌,霍然站起身。
他知道他这皇兄性情温厚,但没想到竟是.....沦为怯懦!
“皇兄!”殷夙根本平息不了动荡,指着位子上那个仍可以温吞喝茶的人,“你是太子!!”
殷夙被他气疯了,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茶盏,碾碎他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你可知父皇离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太子位便不会在安稳,最后一层屏障能轻易叫人破除!
“父皇自始至终不变储君,东宫之主扶着你坐了那么久!你——!!!”
太子终是勃然变色,那点温和再不见了影,他一把抓起那只茶杯狠狠掷下去,腾地起身。
“我能如何?!”
脆响炸进殷夙的耳中,那只盏摔得四分五裂,瓷片碎开好些飞溅四周,还有同样崩裂的人闷重的嗓音一道入耳。
“凌王早就大权在握,我便是想拦也拦不住!”
“舅父病故!皇祖母如今连慈安宫都出不来!”
太子吼完,又自己一愣,满目空荡地跌回了椅上,“说到底我就是不堪大用,从前父皇在,又有舅父与皇祖母一尽扶我储君位,如今......”
“父皇到底还是最疼爱你。”太子又看他:“就是你从前可又懂了?不也还是回了京。”
殷夙哑然无语,喉间滞涩在此处,一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一去两年,哪里都不一样,我知道你如今不想回来了。”太子终是平息了气息,说:“可你是七殿下啊。”
凌王就是一个疑心极重的人,手段狠辣,猜忌又深重,于他恐怕是半点差池都不许起来的。
所以才非把他留在京城,即便他或许根本没想要殷夙的命。
从前是如此,如今还是如此,那么以后......
殷夙应该重视此事,重新掂量......
他,或许不能将景浊留在这里,否则......
.......
待到夜深了,景浊都没见到殷夙,他始终不曾有半分动作,直至此刻才起身。
殷夙思绪混乱地缩在椅上,也没回榻。
殷夙没听到半分声响,直到眨眼间眼底闯入一道人影来,他才微微扬起身,看他:“嗯......”
“你没有来找我。”
“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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