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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失语症(姜斐言)

小说:

灰烬

作者:

西里伯爵

分类:

现代言情

一个人要用多久才能明白,语言是一种权力?

姜斐言的答案是二十一年。

当一个人一生中所有用以交流的语言都是母语,用母语学习所有知识,结束学业后找到一份还不错的工作,茶水间里,窸窸窣窣的八卦都是她最熟悉的语言,意味深长的笑、文化里的潜台词,别人不用说,她不必接茬儿,大家都很明白——那必然一种特权。那种特权叫语言。

只是,类似的状况里,总会有一人在「局外」。

原因无它,只是不具备那种特权。

你好,Grüezi,こんにちは,nei5hou2,Hello,Hej,Bonjour,Hola.

六岁以前,姜斐言就是幼稚园里那个「局外人」。带她的奶奶只说普通话,于是在家里也只用普通话交流;幼儿园里的老师在说什么,姜斐言听不懂。久而久之,她不愿意开口说话,变成了无语言儿童,需联系特殊辅导。

过了两年,当她把粤语说到同龄人水平的一半,妈妈丢给她一本厚厚的册子:“现在开始学英语还来得及。”

为什么她需要学习那么多不同的语言?

有限的人生里,她没记住太多事情,上一代人闭口不谈,下一代便只能靠猜,即便隐晦谈起,妈妈也只说在自己也很小的时候,一个致命的时期刚刚结束,大地满目疮痍。亲人分散开来,有人爬山,踩着淤泥地,有人渡河,抵着湍急的水流向南去,偶尔抓住浮木喘气,原是同行人僵直的尸体。她说,身份是一张纸,过了这条河就全部作废。

“我那时也不到十岁,被我的母亲用巨大的破塑料袋包着,只留了呼吸的口,各自身上都是一圈一圈晶莹的小气球,我问那是什么?母亲说别问!”她大概已经忘记那水有多冷了,又或是故作豁达,试图麻痹自己,不想把难堪的回忆传递给孩子,“路过人哭丧着脸,居然还有心情打趣:这孩子乖,不必喂镇定药!”

她怎么会忘?海水那么冷,又腥又臭,母亲发怒似的说,不准哭,哭了全家都得死!

哪有什么家呢,只是换个地方漂泊。到达了彼岸,全家都走散了,好在又过了几年,书信比以前更快,团圆变成了容易事。直至死亡把人分开。

这就是姜斐言祖母辈的故事。小时候听过几遍,长大后偶尔在梦里回忆。

十三岁,姜斐言把粤语说得很顺,英语勉强在及格线上飘。西装革履的母亲回到家里,和她说明天不必去上学了,现在开始收拾行李。

又去哪里?

母亲说了个地名,很有名,如雷贯耳。小时候,姜斐言觉得母亲真像一朵蒲公英,想飘到哪里,就飘去哪里。

“给你申请了国外的学校,别的材料都完备,你要通过最后的面试。你的英语不是很好,所以要更多地掌握面试技巧——对了,”母亲在整理到药物用品时,抬起头,简短地补充一句,“面试的时候你要说自己叫维多利亚Victoria,小名是托里Tori。”

“为什么?”

“面试官三个是白人,一个香港人。姜斐言这名字在英语和粤语里都不好发音。”

“哦。”

失去语言的话,也会失去真实的名字。

“托里,在面试的时候尽可能多地回答专业问题,知道吗?即便是错的也没关系。除了你的发音,还要注意你的姿态,即便不知道答案,也要表现出求知与好奇,用不可思议的语言去演出一种非常积极向上的性格,比如,”老师清了清嗓子,用英文问,“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姜斐言心里想:世界被毁灭。

这样她就可以停止漂泊了。

但她说:“环游世界。”

老师很满意地点点头,“为什么呢?”

“虽然妈妈说环游世界最大的好处是开拓眼界,但我其实只是想吃各种不同的好吃的而已。”

“这样回答很好。既显得很积极,又符合你这个年龄的天真。”老师表达了认可,又问,“你觉得你最自豪的事情是什么?”

……最自豪的事情是上了你这么多节无聊的课,还能强撑住不自杀吧。

姜斐言说:“自制力,专注度。韧性,弹性。”

“很好,都是很学术的词汇,”老师很满意,“真正面试的时候就要这么说哦!”

事实上,十三岁的姜斐言对这样的转变实在感到很困惑,她饰演不好那个老师和妈妈都期待她演出的积极乐观小女孩。

面试官给出的评价是B,妈妈的解读是差强人意。

因为一些名额变动的缘故,那所学校最终接收了她。

她搬到了东海岸。

她属于哪里?

“你属于亚洲。”大学课后,白人教授讥诮地看着她,“摄影是一门精妙的学业,对亚洲人来说就是很难,我理解的。”

二十一岁,姜斐言提交了摄影作业,光影和构图不尽人意,教授的语言逐渐上升偏见。

姜斐言看了眼课堂时钟:“好吧,谢谢教授,我要去看我的心理医生了,我最近因为课业压力大,心理上有一些障碍,可能是你说的亚洲人的缘故吧。顺带一提,我那所诊所的雇主之前开展过很多有色人种政治运动,哦对了,她是个律师。”

姜斐言走出阶梯教室。

去看心理医生是真的,却不是因为课业压力,是她长久都有的问题。她在一个不稳定的状态里沉浮太久了,心理定力丢了一大半。

记忆力变差,视力也变差,感知力下降,也失去了应有的想象力与创造力。

她已经失去语言太久了,于是很多感受都无法准确表达。

感受,Gfühl,気持ち,gam2gok3,feeling,känsla,sentiment.

不是。都不是。

可能这就是她去看心理医生的原因吧。

医生是一个香港移民,这是姜斐言特地选的。

医生问:“为什么觉得自己有障碍呢?都是什么症状呢?”

姜斐言说:“我开始对空间和时间都不确定了,走进一个宽敞的空间,也会有进入了一个狭窄的地方那种挤压感。”看着心理医生略带困惑的表情,姜斐言继续说,“还有一个是我开始吃变质的食物……咳。”她调整了一下措辞,“开始‘有意识’地去吃变质的食物。”

医生开始记录。

这是姜斐言意识到自己应该去看病的信号。

不是捉襟见肘到不吃这碗就没东西吃,也不是变质的东西看上去依旧可口,她受了迷惑。是她主动去吃,明知而故吃。

“我有一天做梦,梦见厨房的面包全都生了虫子,于是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把三大袋吐司全都丢了——分明是想那么做的,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吃了半袋吐司。是因为吐司太干,被噎住了,我四处找水喝,站起来以后,我才反应突然过来的。”

医生皱眉,继续记录。“类似噩梦驱使的暴食症,还好只是初期。”她给姜斐言开了一些普通的药物,“这世上很多精神和心理上的障碍,其实都可以通过补充维生素之类的东西得到缓解,还有一个就是呼吸,你要学会深呼吸……”医生在看诊期间,说话全部粤英夹杂或是中英夹杂,这是一二代移民习以为常的症状。在香港也都是这样。对话中夹杂一些本地化的单词,商务高级的那些最好,日常俚语也不赖。

姜斐言不想变成那样。她想用且只用有一种语言,完整地表达自己——可惜至今,没有一种语言完整地属于她自己。

02.

结束问诊,姜斐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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