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高坡上吹来的风带着大海的腥咸和潮气,夹杂着烈日暴晒下死鱼尸体发酵的恶臭,轻轻摇晃着金山葵羽叶状细长的枝条。
一具瘦小的“尸体”漂洋过海,被裹挟着贝类海藻的潮汐冲到岸上。
“哪来那么大一条鱼——啊呀,是具尸体!”
“别胡说,有呼吸呢!”
“怎么是个女娃?”
“女娃怎么了,瞧这样……是个好养活的,不差这一口饭。”
就这样,她管那个女人叫母亲,男人叫父亲,家里还有个大她八岁的男孩,管他叫阿兄。
海边渔村,藏污纳垢,同流云街一样,贫瘠脏乱。
路有冻死骨。
她每日吃得很少,六岁小孩拳头大的一口,掺了砂石的粗饭。纵然是长身体的年纪,但她怕吃得太多,会被扫地出门。
每至阳光充沛的午后,大人出海捕鱼,阿兄爬树掏鸟窝,院子里独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豆丁,忙得像个陀螺——洗衣服、晒被子、做饭……不敢停下来休息,仿佛短短一刻的偷懒,都是对这家恩情的不敬。
“喂。”
阿兄下了树朝她招手,她放下洗了一半的碗筷,乖乖地跑了过去。
“衣服脱了。”
她不大懂,乖乖照做。
男孩看也不看地扔到地上,一把将她推到布满荆棘与碎石的草丛里。
诶?
“阿兄……你在干什么?”
“谁是你阿兄?傻子,你最值钱的东西,是这个。”指甲缝里塞满污泥的手重重地揉了揉腹部,还摸了把下巴:“懂了没?你以后要嫁给我,给我生孩子,不然阿爹阿娘凭什么把你捡回来?”
“行了,捂什么捂,我就看看——妈的,骨头真硬,你也太瘦了!”
意识堕入了昏暗。
再度回神时,男孩捂着裆部在地上痛苦地打滚,一颗带血的牙甩落在地,像一条破了鳔的鱼。
一拳打中面孔,一脚踹中下.体。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将另一名十二岁的男孩掀翻到海里,使出吃奶的力气摁住头颅,死命往下按,直至扑腾的水花归为平静,手脚呈“大”字型摊开,灰色的粗布麻衫吸饱了水,平铺成薄薄的一层,像一张风干的老鼠皮。
残阳如血,茫茫海面,一抹刺红泛滥开来。
本以为那片海埋葬她的过去,没曾想短短半个月,就要埋葬她的性命。
暴怒的男人拎着后领将奄奄一息的她拖到海边,掉光了叶子的金山葵像一只枯瘦的巨手,秃鹫在云蒸霞蔚的高空盘旋,无边海域宛如一头深渊巨兽,拍打在灰岩上的海浪卷来人与兽的骨头。
后脑勺被按住了埋入水底,喉管里呛满腥涩的海水、海藻以及小鱼。
濒死之际,脑海里轮转走马灯。
当日被自己淹死的男孩那张死白浮肿的脸闪现在眼前。
一想到自己也要步他后尘,以如此丑陋的死状草草告别这个世界,被海水填满的胸腔内便涌起一股不甘与怨恨。
力气已经流干了。
就算还有力气,六岁的小孩也打不过一个常年与怒海搏斗的壮年男子。
她头一回痛恨自己的弱小。
“这个女孩犯了什么事,为何要这样对她?”
一名竹杖芒鞋的白发老者经过,拦下男人。
“原来是鹤老。”
男人前倨后恭,似乎很是尊重这位老者,女人也在旁帮腔,掩面呜呜哭泣。
“鹤老不知,这小畜生年纪轻轻不学好,勾引我儿,还把、把他踹伤了,以后怕是没法人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老者悲天悯人地喟叹出声,从破烂的布兜里掏出五块碎钱,“带老夫看看你家孩子的伤,至于这孩子,让老夫带走吧。”
于是,老神医成了师父,鹿蹊谷成了新家。
日复一日地喝药,她渐渐长了肉,不再面黄肌瘦。
再苦的药,每天都能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慈祥如爷爷的师父,清贫但温馨的田园。
这里大概就是佛经中所述的天国。
那天晚上,她照例喝完药,陷入梦乡,梦里被雷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想下床去关窗,惊觉手脚如同鬼压床一般,动弹不得。
哐当——
窗户狠狠砸在墙上,风雨如晦,浇灌而入,房梁上垂落的片片红布随狂风晃晃荡荡。
定睛细看,这压根不是红布,而是一张张人皮,看体型皆不过垂髫稚儿,有些已经晒干长了霉斑,有些还淅沥沥滴着血,群魔乱舞般投射在墙上。
这是什么地方?
她惊恐地喊着师父,手脚被铁锁铐在墙上,徒劳地哗啦啦作响,衬着窗外雨打梧桐声,声声惊怖。
忽然间,一只枯瘦鬼爪摸上脚踝,她吓得惊声尖叫。
又是一道闪电伴随雷声轰鸣,劈亮了老人眼球暴突、挂满诡笑的脸。
“师父……唔!”
脸颊被捏住,说不出话来。
老者枯褶的皱纹像森森巫咒,扭曲地蠕涌着,长满老茧的粗硬手指几乎将自己的脸蛋捏瘪,喉咙里咕噜咕噜,像一锅粘稠的毒药在冒泡。
“嘘——安静点,安静点。”
老人掏出一把匕首,割破她手腕,血沥沥流入石臼。
“师父,”她哀求而恐惧地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要拿锁链绑住我,好疼……”
老人捧着石臼,笑得慈眉善目:“傻孩子,我不是你师父,你也不是我徒儿。”
心里有什么刚刚重塑不久的东西,哗啦碎了满地,“那我……是什么?”
“是我捡来的试验品。”
接下来的小半年里,阳光对她而言成了奢求。
取而代之是充斥着腐烂尸臭、阴湿霉味的地下室,以及沉甸甸的铁链。
手腕上的血疤结了痂,又被刀刃割破,结了疤,又割破,总是没法痊愈。
日复一日,疤痕烙入骨髓,肉红色的一圈拷住手腕,像另一种意义上的锁链。
附近的村民偶尔也会上门求医,路过地下室时,她会扑上去疯了一样拍打窗户,企图引起村民注意,可往往会被老人刻意引开,等村民离开就冲入地下室,狠狠甩来好几个耳光。久而久之,脚步声在头顶清晰响起时,她也不会再做出任何反应了,像个死人一样,蓬头垢面地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又是一个雷雨夜。
刀刃割破疤痕,血滴如线。
“我果然没看错人!哈哈哈!莲焱!你是第一个!”
石臼砸地,老人握住她肩膀,虺虺电光映亮那张皱纹横生的脸,笑容狰狞而狂乱。
“你是第一个种下莲焱还没死的天选之人!”
他突然发出一声痛苦呻.吟,旋即暴怒:“小畜生,你敢偷袭?!”
眼前阵阵发昏,如腥黑的墨,一滴一滴黏满视野,直至世界陷入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线,近乎窒息。
视野短暂地陷入黑暗,又绽开一点炫亮。
是石片的亮光。
她双手握住石片,虎口割裂,血流如注,右手小指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关节处骨头反向突出。
起先毫无知觉,渐渐地才有了痉挛般的剧痛。
她趁老头沉浸在狂喜之中放松了警惕,自己折断小指,从镣铐中挣脱出来,然后抽出锋利的石片,狠狠刺入他背心。
那石片是被某个路过此地的村民不小心踢入了窗户,她趁老人不在偷偷藏了起来,锲而不舍地打磨上百日,比匕首还要锋锐百倍。
猛地缩回手,一阵恶心交织疼痛的翻绞使她弯下了腰,吐出一汪腥黑黏腻的液体。
今晚的药比以往更烈。
她忍痛翻窗而逃,一头扎入密林。
大雨滂沱,鬼火磷光在眼角飞速闪退,布满尖刺的枝条混着雨水冰冷地抽打在脸上。
这条山路她已经很熟悉了,淌过前方不远的那条河,便能入城。
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不知疲倦地迈动着。
偏偏在这紧要关头,腹部剧痛。
那是一种令人浑身无法动弹的痛,伴随炙人的灼烫,像是一把滚烫的烙铁肆意挖搅。
她猛地弯下腰,腿软如烂泥,沿斜坡滚了下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树丛里响起了野兽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一头绿眼睛的灰狼耸峙着毛发拱开湿草丛,口鼻中白雾喷涌。如一支灰色的箭尖啸着飞射而来!
闪电撕裂夜幕,这头灰狼突地被一道无形的气流击得一偏,撞断一株巨树,四肢抽搐,很快咽了气。
雨似乎停了。
不,是头顶撑起了一片结界。
前方有几道人影破开黑暗,黑袍曳地,脚踩在枯枝上,不发出一丝声响,周身罩着一圈护体罡气,雨丝溅在上面,纷纷弹射开去,宛若一圈透明毛刺。
这群人逼至三步开外,便停下不再往前。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手,仿佛在心照不宣地等待一个指令。
地狱使者般,威压沉沉。
忽地,一双手将她抱了起来,像轻而易举捞起一只覆巢坠落的幼雀。
这群黑衣人纷纷躬身,左手置于右胸,行了个奇怪的礼。
“尊主。”
她战战兢兢,抖成一团,任凭那双手将她转了个身,侧坐在臂弯上,视线同他的脸齐平。
这个一出手便瞬杀一头狼的男人戴着银白面具,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白衣如雪,温柔好听的声音,如春风化雨。
“你叫什么名字?”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张口就发出“啊啊”毫无意义的音节。
“尊主,会不会琅环仙府的漏网之鱼?”说话的是个矮小如侏儒的黑斗篷,衣摆下面高高拱起。
很快又响起一道千娇百媚的女声:“你是蠢货吗?琅环仙府最下等的奴役都比她穿得好。”
“师妃色,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刚刚抢我人头就算了,现在还敢抢尊主的话。”
“怎么?你怕我抢走你尊主座下第一左右手的称号?”女子嗤笑一声,尖酸道:“长得那么丑,你配吗?”
“……你!”
白衣人稍一抬手,两名下属便退至一旁,停止了争锋相对。
宽厚温暖的大掌盖在腹部,蓝芒一闪。
轻轻撩开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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