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羲那日临行前告诉她,想做什么就去做,她会站在她身后。
言及女子,直言为人妻母、生儿育女伟大,读书作诗伟大,医卜乐舞伟大。可以是花,可以是树,可以是山川河流,可以是千千万万种,不必为外人之言左右心神。
她对陆星英这么说,陆星英也觉得,自己已经在征战沙场、领兵作战的道路下走了许久,这是她选择的,也是她想走的属于自己的道路。
过去,诸事束缚,将她同沙场远远推开了。如今,这个机会重新摆在了她的眼前。
燕羲不懂军事种种,兵书看过、过往的战神传闻听过,但也仅仅是如此了,她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同纸上谈兵没什么区别,让她出谋划策无疑是向对方送人头,好歹燕羲不是那不行还硬要风骚一把的主,所以她把战场上的一切毫无保留的让渡出来。
术业有专攻,她就不掺和这些事了,也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倘若看错了人,她自认有眼无珠,无话可说。
长乐宫内,茶香袅袅。
长案上,一卷图纸铺展开来,陆星英坐在燕羲对面,向上标注着什么。
“我们如今的情况,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太平了,西北无山河天险,等于大门敞开,等人来打,过往大燕实力尚存,他们不敢放肆,如今正是动荡之季,幼子掌权,再加上皇室里头有内应相助,他们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最让人畏惧的情况,就是外头人向内推进,京内里应外合,每一步棋,对方都可能会知道。”
燕羲听着,问:“那该怎么办?”
陆星英看了她一眼,道:“诱敌深入、瓮中捉鳖,擒贼先擒王,既然他们以为胜券在握,那就让他们‘赢’。”
“需要本宫做什么?吾将全力配合。”
“属下有一计,臣想打造一个地下战场,以村庄为掩护,不过此事时间急迫且只能在夜间行动,需要动员边疆百姓们一起来做这件事,属下还想向天山借四成镇北军过来…”
就在他们谈论之时,一个宫女悄悄走上前来,附到燕羲耳边:“公主,叶大人来了。”
燕羲看了眼陆星英。
“不碍事。”
“快请进来。”
叶蓁由宫女引着,轻车熟路的走进来。掀开帘子,陆星英站起来行了礼:“叶姑娘。”
叶蓁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人,笑意盈盈:“殿下还有客人呢?这位姑娘是…”
“她姓陆,名星英,是…我的大将军!”
陆星英这么听着,心下雀跃中又带些惭愧,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家中的长者对外夸耀自家小孩,她如今什么都没有做成呢,哪有这样的。
叶蓁:“原是陆将军,殿下常常在我面前念叨你,说你是守土之人,我一直想见你,然诸事繁杂,一直没有腾出功夫来,今日一见,果然…就是我想象中的样子,甚至比我想象中更好。”
燕羲眨了眨眼,她可没说过这话。陆星英被这对友人夸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扬了扬下巴,干巴巴道:“那是…”
“你也很好。”
“行了,别互相吹捧了,再下去,吾可要以为你们私下结盟了。”燕羲语带笑意。
“忍冬,你今日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叶蓁敛袖,顺势坐下,正色道:“没有,一切安好。”她从袖中掏出一沓地契,放在桌子上。
燕羲、陆星英疑惑的看着她。
她慢慢道:“打造那些兵器,会耗费不少钱财,这是叶某的一点心意。”
“这些你都攒了好些年了,其实不用…”燕羲下意识开口拒绝,叶蓁替她打理产业前,就已经秘密的开设了好几家铺子,这也是为什么,将那些个产业交于她,她上手又快又准的原因。
一个姑娘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她这个摄政的尚未发力,何须宰割臣子这些年辛劳所得?
叶蓁摇了摇头,“全给你们我也是愿意的,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道义,也不是为了殿下…这次仅仅是为了我的一点私心罢了…”
“嗯…?”
“我的父亲是叶文礼,这个名字可能已经没有记得了。”
当年,乌苏犯边,大燕国库空虚,经不起折腾,朝野上下分成了两派,一派便是监察御史叶文礼为代表的主战派,另一派,便是以左相高德隅为代表的主和派。
两者再朝野之上辩论不休,皇帝最终决定对外出击,抵抗乌苏,然而,这场战争的结果却不尽人意,狠狠挫了把大燕的心气。
消息传回燕京,皇帝大怒,首当其冲受到牵连的便是叶文礼,他们全家牵连获罪,被流放到辛庄这等苦寒之地,为此,父亲一蹶不振,没两三年便撒手人寰了。
她父亲死后,她们的日子很是不好过。家中亲戚多觊觎家产,将她们母女二人赶出了家门,母亲为了养活她,什么活都干。
她不是习惯干那种累活的人,他们一家虽称得上清廉,却也是小姐、少爷出身,平日里都没干过多少活,所以没几年,她的母亲便耗尽心力去了。
她记得那段流浪的日子,母亲抱着她,像流浪中相互依偎的狸猫。她望着天,讲着古时候的诗词歌赋,讲着过去的能人志士。
她问:“娘,我学这些还有用吗?”
娘亲笑了笑,温柔道:“谁说学东西非得排上用处才算有用?蓁蓁,你记住,往后岁月里,我跟你爹都不在你身边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过去夫子教你这些,是因为你是叶家的女儿。如今教你这些,是为了安顿你自己,一时失意,不代表一辈子如此。以后若是感觉没个知心人,就想想这些东西,他们会永远陪着你,在不同的流光下,有人与你有相同的痛感。”
从前,父亲没出事时,作为他们小家里唯一的小孩子,叶蓁也是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小小年纪便学会了用鼻孔瞧人。直到后来成为被世俗反复捶打的面团,她才变成了如今的叶蓁,周全又圆滑的叶司簿。
她认识燕羲时,第一反应是惊奇。
不似幼年时鼻孔朝天的她,也不像受过礼教培养出来的贵女。
那种感觉很奇怪。
并非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一种冰雪初融般普照的慈悲。
她观察过,这种特质是燕羲天性里自带的,近乎天授,而非后天赋予。
后天给予她的磨难反而让她更加看得清下挣扎求生的人,她看得见自己,也看得见微小的、所有的一切。
见过天地之浩瀚,见过众生之微末。
与此同时,她又充满欲望,一旦拥有向上攀援的机会,她便会牢牢攥在手心。
悲悯与杀戮,完美的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并且她从不纠结于这些“矛盾”。
“这些都是因我个人私心,我一心想要奉上的,殿下不必再劝。”
燕羲、陆星英异口同声,“多谢。”
半夜,人已经走了,只余下一点微凉的茶水。
“行了,你们都先下去,本宫想自己走走。”燕羲屏退了想要跟着宫女们,起身走出宫门,独自走在空旷的官道上。
劲风扑面而来,燕羲向后看了一眼,勾起唇角,放慢了脚步。
一双大手裹着帕子蓦得从黑夜中伸出,捂住了燕羲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气息直直窜入鼻内,吸入心肺,而后燕羲的视线陷入一片黑暗中。
“什么?!”
“你说殿下失踪了?”
芳华神色焦急,她早已知道萧珵同燕羲的关系,急病乱投医之下,只能将此事告诉他。
“是,公主从昨晚就没有再回来,今早我派人去寻,陆大人、叶大人那里,殿下都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萧珵拧着眉,神色沉下来,“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大燕经不起这种折腾了。”
“那公主怎么办?”
萧珵不疾不徐,听着便可信,让人心安,他承诺:“芳华姑姑放心,三日之内,臣必定找到殿下。”
芳华点了点头,声音哽咽:“那就交给萧大人了,奴婢就这么一个姑娘,世间只有这么一个小东西…从小看着她长大,大人一定要替我找到她。”
萧珵派人送走芳华,便不紧不慢让萧一带人出动去寻燕羲去了。
视线朦朦胧胧,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响起:“醒了?”
燕羲睁开眼,眼前的地方熟悉而陌生,她动了动手腕、脚腕,却发现都被铁链所束,有生之年,也是体验上阶下囚的感觉了。
“燕萤。”
“还不出来么?”燕羲没有向后看,而是等燕萤自己走到她面前。
燕元璎也不生气,慢悠悠走到她面前蹲下,纠正:“是燕元璎。”
“有什么区别吗?”
“天壤之别。”
“可惜了。”
“什么意思?”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罢了。”燕羲直凌凌看着他。
燕元璎沉默良久,突然笑了,笑声由轻转响,一声接一声,笑得肩膀都微微发颤,凄厉至极。
“别笑了,很瘆人。”燕羲道。
燕元璎猛地收敛了神色,捏住燕羲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脸上带上疯狂之色,像是要把她吃进嘴里,“怎么?你能做得,我就做不得?!不是你说的要在冷宫陪我一辈子的吗!”
“你说话呀!!”
唾沫星子溅到燕羲脸上,她下意识缩了缩,却被他掐着下巴动弹不得,她皱起眉,张口呸了他一口,气息吹过去,将燕元璎额前的碎发都掀了上去,他慢慢闭上了眼,似是在忍耐什么。
燕羲骂道:“发什么疯,狗东西,给你脸了。”
“我还说过要上刀山下火海,你怎么不去把刀山火海给我找来。你没做过梦?”
燕元璎睁开眼,笑了:“你在故意激怒我。”
“自己性子差别怨旁人。”
“尖牙利嘴。”被骂了一通后,燕元璎反倒舒爽起来,他松开手,发出一声轻笑,“放心,很快六哥就会把大燕打下来,这里,终归是我的囊中之物!”
燕羲差点没控制住表情,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助外人把大燕打下来,对他有什么好处?!
百思不得其解。
燕羲面如菜色,燕元璎却是以为她怕了,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鲜少有这种表情。
他难得安慰道:“你们那点小动作我还不放在眼里,你放心,皆时,你说几句好话,六哥未必不能把你保全下来,让你继续当这尊贵的长公主。”
“毕竟你可是六哥最后的亲人了,燕元泽那个蠢货居然出家去了,真是愚不可及,野猪都能投胎到皇家了。”
燕羲嘴角扯了扯,没有说话。
燕元璎站起来,转身背对着燕羲,双手握起来,慷慨陈词、面色激动:“草原小儿如何能操纵的了我?我将打造一个无人能敌的帝国——!”
燕羲:“……”
都生了群什么东西,绝对是燕启有问题。
这人喊罢,便夺门而出,空余燕羲一样无语凝噎。
燕羲的消失,好似并未对周遭产生任何影响,大燕依旧在时间的长河里慢慢运转。但燕元璎知道,不是这样的,这两日,源源不断的黑衣男子夜探宫闱,全都被他的人挡了回去。
拿捏住燕羲,那小皇帝还不好办?等他借来草原畜牲的兵,燕京将会是囊中之物,任何阻挠他的人都会化作血沫。
西北永安边陲的三座城池——云中、泰和、青阳,此时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什么。城外的探子瞧见旷野之上,战车来回奔走,无数人手持火把,绕着城边不断游走。
那探子心下了然,无声无息奔回大营,向双鹤尔禀报:“永安边境,三座城池起码有三千人列阵以待,瞧上去,他们大概就把主力放在了这上头。”
双鹤尔不屑道:“没个当家的就开始犯蠢了,在草原上跟我们硬碰硬,他们莫不是疯了。”
“燕元璎那小子怎么说的?宫里他都准备好了吗?”
“那位已经来了信,将摄政的控制起来了,如今皇宫内只剩那位小皇帝,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双鹤尔嫌弃的点了点头,“算他有点用处。”
分明还未事成,那探子就打起了大燕的主意,好像金银珠宝尽在怀中般,犹豫道:“王,咱们真要答应他的请求吗?那地方,疆域广阔,那些个绫罗绸缎、珍珠玉石,俺看来都心馋,就这么还给他们?”
双鹤尔那双眼睛眯了下,冷哼一声,“到时候谁说了算你不知道?”
“会不会太…中原人讲究道义,咱们是不是…”
啪——双鹤尔猛地拍了一下眼前人的脑袋,“你管这些?你也是中原人?”
探子赔着笑:“不是…那不是咱们往日里跟中原商人做生意说的都好好的吗?”
“那能一样吗?去去去,别说这些蠢话,赶紧盯着去。”
“是。”那探子点头哈腰,又奔了出去。
距离青阳城外十几里路的棠梨郡内,陆星英指挥着士兵,铸成一道道防御塔。一个巨型机械,像一只巨大的黑鹰放大百倍雄踞在那里,这黑漆漆的冷光,看着便让人心口发怵。她回想起傅老头的话,这只鹤的射程可达三里,威力百步穿杨,能把那群小贼穿成一串糖葫芦。
“这些,跟殿下讲,她怎么看?”
副将道:“长乐宫称病,昨日就闭宫了,也没说何时出来,只留下了一封信,说,沙场上的事情您做主就行,缺什么问她要,她负责后勤补给。”
“闭宫?”
“是,殿下说,尽是权衡之举,让将军不必忧虑。”
陆星英揉了揉额角,啧了声,“行,继续干活 。”
夜色渐渐深了,树上鹧鸪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叫,周遭一片静悄悄的,就在这时,远方踏声一片,燃气熊熊火光。
副将瞪大眼,打起精神。一个小兵一路急奔,掀开陆星英的帘子,“报!敌军来袭!”
陆星英神色一凛,“一切照计划行事。”
夜色中,双鹤尔率领乌苏各部骑马奔袭而来,他们身着精锐,腰间牛皮束紧,高筒皮靴尽数收在马蹬之上。
他准备趁大燕疲软之际,打他个出其不意,先攻下十城,再慢慢向里推进。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想打就打,想走就走,在草原上,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他们手中。
西北平原上,马蹄声踏踏,他们手举弯刀,如同散开的狼群,在远处来回奔驰,前锋游骑散在最前头,十几个为一组,边骑遍射,不断挑衅,却不见有士兵出来迎战。
他们倒是沉的住气,双鹤尔双眸如炬,给了前方士兵一个眼神,那人立刻会意,带着一波人前去探路。
丹恒率领一小批人,小心的从偏僻之处进入,悄无声息,远处看不真切,一进来,竟是直接愣住了。
树林、土丘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军旗,却连一个人也看不到。稻草被扎成人形,套上盔甲,一排排站在营前。
丹恒笑了声,伸手一戳,那稻草人便灰溜灰溜掉下几根草。
身后有人嘀咕:“这种中原人干什么呢?莫不是弃城而逃了?”
丹恒扫了他一眼,那人立刻闭嘴了。
他转了个弯,绕过这堆稻草人,走到营前,几个帐篷被扯的七零八落,地上散落着粮食、兵器,看起来像是仓皇逃跑,来不及带上。
铁蹄踏过,将地上的食物碾碎,这营中烟火气不强,但也不是一点没有,像是只留了些老弱驻守。
懦夫。
旁边的陶缸之上,覆着竹编斗笠,丹恒一屁股坐在上面,发出一声短暂的闷响,他挥了挥手,“你,回去将眼中所见禀告给王!”
那人嘿了声,城外,双鹤尔坐在马上心中总是有一丝不安,却又带着些不屑,最终不屑与轻视强势的压过那点微不足道的恐惧。
就在他观望时,一个草原人从夜色中跑了出来,面带欣喜,表情浮夸,同双鹤尔说着眼前所见。
“…那群大燕人怕是害怕,早就逃跑了!”
双鹤尔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想起燕元璎的话。
清芜殿内,燕羲盘着腿坐在地上,“饿了,给吃的。”
燕元璎直起身子来,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假笑着:“妹妹,你如今是阶下囚,还分不清自己的处境么?想要吃的,那就来求我。”说罢,便负起双手,不看她了。
燕羲猛掐一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