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在被焚烧了的普济寺前聚齐了。
常砚抱着一沓整理妥帖的卷宗,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常怡。他对着付云舟拱手:“小师叔,寺中财物与案宗我都清点完毕,等县衙差役到了便全数移交。后续收尾我来处置就好,不必劳烦各位。”
“有劳。”付云舟颔首。
常怡连忙往前站了半步,眼睛亮晶晶的:“我要跟你们去江南!师兄留这儿办事,我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路上还能给你们打打下手。”她怕被拒绝,又补了句,“我轻功好得很,绝不拖后腿!”
沈意忱摇着扇子笑:“有常姑娘同行,路上也多些趣味,有何不可。”
温渝也挑眉附和:“行啊。”
付云舟没异议,此事便算定了。几人别过常砚,牵了马顺着山道往下走。晨雾还没散,山风裹着露水的潮气扑面而来,总算吹散了昨夜残留的沉郁之气。
越往南走,风物越见湿润。
温渝左肩的伤口恢复得不算慢,只是连日赶路颠簸,偶尔牵扯到皮肉,总会泛起一阵钝痛。他向来能扛,面上半点不显,只在没人的时候悄悄按一下肩头。
可偏生付云舟眼尖。
行到第三日午后,日头正盛,温渝抬手遮阳光时不小心扯到伤口,眉峰极快地蹙了一下,转瞬便舒展开,照旧和沈意忱插科打诨。
“前面有茶摊,歇半个时辰再走。”付云舟道。
沈意忱咦了一声:“方才不是说要趁凉快赶路?我还以为付兄恨不得连夜飞到江南。”
“走乏了。”
茶摊支在官道旁的老槐树下,几人坐下要了凉茶和粗饼。沈意忱抿了口茶,慢悠悠开口:“说起这江南沈家,我倒想起件旧事。当年他们家有人修习禁术闹得沸沸扬扬,坊间传得邪乎,说是什么‘以执念养魂,以血肉饲术’,能拘住死人魂魄不散,也能活人生生抽去记忆。”
温渝捏着茶碗的手指猛地一紧。
抽去记忆。
这四个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泛起一阵空落落的疼。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可明明是头一回听这些,怎么会觉得熟悉?熟悉得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他捏着茶杯的手更加紧了。
“怎么了?”付云舟侧过眼看他,目光精准落在他发白的指尖上。
“没什么。”温渝很快回神,笑了笑,指尖却没松开,“听着邪门,手滑了。”
他垂眼盯着茶碗里晃荡的倒影,眉头不自觉蹙起。
不对。
不只是熟悉。听到“抽去记忆”四个字时,心底翻涌的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恐慌,像是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曾眼睁睁从指缝里溜走,抓都抓不住。
可他搜遍记忆,也想不起有过这样的事。
难道是尸毒没清干净,扰得人胡思乱想?
沈意忱没察觉他的异样,接着往下说:“我爹当年说,沈家那禁术根子上,和一种叫‘忘川’的草挂钩。寻常禁术耗损修为寿元,这东西耗的是因果缘分。用一次,身边人就忘你一分,到最后尘世间没人记得你,人就成了活死人。诶,说到这草名字啊,跟温兄的名字倒是相符。”
“忘川草……”
温渝低声重复了一遍。
三个字刚出口,心口骤然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闪过些零碎的画面——昏黑的山洞、苦涩的药味、有人背对着他,白衣染着血。
快得像错觉,抓不住。
难道上辈子我的事情跟这忘川草有关。
可他不只被人忘记,还有蚀骨之痛。
“温渝?”
付云舟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思。
“怎么了?”
“没事。”温渝勉强笑了笑,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才压下那点翻涌的异样,“可能是天太热,有点闷。”
他没再说下去,也不敢深想。
有些感觉太奇怪了,奇怪得让他自己都心慌。仿佛他身上藏着一个秘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全貌。
“诶,今日是挺热的,不过这还是二月。”沈意忱道。
……
当夜宿在县城的客栈里。
温渝翻来覆去睡不着。肩头伤口隐隐发烫,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忘川草”“沈家”“遗忘”这几个词,越想越清醒,心口的空落感也越重。
他索性披了外衣,轻手轻脚出了房门,想去院子里吹吹风。
刚走到廊下,就看见院中立着一道人影。
月色如霜,落在付云舟肩头。他背对着房门,手里握着一柄短剑,指尖轻轻拂过剑刃,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渝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小师叔,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练剑?”
付云舟闻声回头,看见是他,眉头先蹙了起来:“你也睡不着?”
“嗯,出来透透气。”温渝走到他身边。
温渝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付云舟侧脸上。月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很软,没了白日里的冷硬,脸很白,下颌线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但他看向旁边的人,那人茫然地看着前方,让温渝心疑道:“小师叔……可是心中有事?”
付云舟顿了顿,道:“不知为何,这里这么熟悉。”
温渝知道付云舟没有前世的记忆,或许上辈子他来过,便没有多言,浅浅聊了几句便各自回屋了。
一行人在官道上走了几日,终于踏入了江南地界。
时令不过二月末,北方尚且带着料峭春寒,江南却已是烟柳满城,杏花疏雨。湿润的水汽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青石板路被细雨浸得发亮,两岸人家临河而居,乌篷船摇橹的声音穿过蒙蒙雨雾,悠悠荡荡飘得很远。
沈意忱道:"人道江南好啊,这风景美得很!哦对了,沈家本家在城西的乌鹊巷,不过那宅子二十年前就封了,寻常没人敢靠近。要打听消息,还得去城中的茶坊酒肆。"
付云舟站在客栈二楼的栏杆旁,望着远处迷蒙的雨幕,眉头微蹙。
越往南走,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就越重。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往某个方向去。可他记忆中找不出半分与江南相关的过往。
夜,温渝又做了那个断断续续的梦。
昏黑的崖底,周围渗着冷冽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苦味。
有人背对着他坐在石床边,白衣上染着大片的血,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那人手里捏着一株漆黑的草,草叶边缘泛着幽蓝的微光。
"啊!!!"那个人身上的伤口让他疼的厉害。
那人向他走来,脸上是模糊的,他看不清那人的面貌。
忽然,他瘫坐在地上,一滴清泪划过脸颊:“你当真对这尘世失望透顶?何必要对我……”
"公子有大好的路去闯,我执念太深,于这世间本就是多余的存在。或许此行于你我二人都是最好的了。公子不必为我惋惜。"
……
醒了,温渝胸口剧烈起伏着,外面下着雨,雨打在瓦当上,滴答滴答……
这人说话的声音很冷淡,可听着怎么这么像温渝自己?
不不不,一定不是的,温渝性子可没有这么冷。
对,不是的。
他翻身坐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向隔壁房间的方向。
付云舟就住在隔壁。
梦里那个白衣染血的背影,身形轮廓竟与付云舟有七分相似。
怎么偏偏要看不清面貌呢。
温渝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的荒诞。
不可能。
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直到天蒙蒙亮。
第二日一早,四人分作两路。沈意忱带着常怡去城中茶坊打探沈家旧事,付云舟与温渝则直奔城西乌鹊巷。
乌鹊巷在城西僻静处,与城中繁华判若两地。青石板路缝里长满了青苔,两旁的宅院大多门户紧闭,墙上爬满藤蔓。
巷子尽头便是沈家老宅。
朱红的大门早已褪色,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门缝里长出半人高的杂草。院墙很高,墙头压着斑驳的瓦片,檐角的兽头残破不全,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凋敝。
"二十年前沈家一夜败落,全族上下几十口人不知所踪,这宅子就一直空着。"温渝望着那扇门,轻声道,"坊间传是修习禁术遭了反噬,也有人说,是被仇家灭了门。"
温渝又转念一想,问道付云舟:“小师叔,沈意忱毕竟姓沈,你说他会不会……”
付云舟迟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随即看向院墙的一角。那里的瓦片有新近松动的痕迹,墙头上的青苔也被蹭掉了一片。
"有人来过。"他低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付云舟抬手按在墙头上,借力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温渝紧随其后。
院子里荒草丛生,假山石倾斜着倒在一旁,池子里的水早已干涸,积满了落叶。
正厅的门虚掩着,窗棂残破,蜘蛛网从房梁垂落下来。
付云舟抽出短剑,缓步走在前面。温渝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四周,心头那股异样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他好像来过这里。
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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