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是在龙三角海域遇到‘曹妃笑号’客轮的吗?”
神木大叔点点头,又靠近一些。
“我好好跟你说说这事。”
神木大叔还是神木小哥时就已经开始跟着家里人出海打鱼。远洋捕捞不像近海养殖那样稳定,但那种不稳定所带来的刺激恰恰最吸引人。
大海的一切都叫他着迷,而他这辈子最神奇的经历便发生在龙三角海域。
1976年7月28号,二十多岁的神木刚撒下第一张网没多久,太阳就从东边天际线露出脸来。
朝霞似血,映得海水晃着红光。
此情此景,原本和平时无异,直到出现一位不速之客。
一艘白色客轮背着朝阳往神木这边驶来,远远能瞧见船身上的‘曹妃笑号’几个红色汉字。
船名下面的字母看起来不像假名或者英语单词,神木猜测这艘客轮可能来自中国。那个年代在本国海域或者公海见到中国客轮,任何日本渔民都会觉得奇怪。
眼见曹妃笑号越来越靠近神木和家人所在的船,几人忍不住惊呼起来,担心两船要相撞。
海风却送来一阵阵血腥味,神木捂住口鼻,仍旧止不住吐。家人扶着桅杆,走进驾驶室通知海警,报告海上可能发生重大命案。
海警赶来之前,谁敢贸然行动,如果凶手还在曹妃笑号上呢?那上去岂不和送死差不多?
甲板上人影晃动,好像有人在呼救在嘶吼。
朗朗晴空,神木却打了个冷颤。
可没想到,那艘客轮莫名其妙就下沉了,只在海上留下一条由血水形成的漫长红线。
神木和家人当时原本打算下海看看情况,结果突然来了场特大暴风雨,只能回港暂避风头。
之后虽然把事情报告了有关方面,却只调查到曹妃笑号当年从曹妃甸港出发去船厂维修,不可能前往出事海域。
那些尸体即便捞起来也很可能没法辨明身份,这种悬案于谁都是查不查无所谓,何必给自己找事干呢。时至今日,就只剩下神木还在执着于调查曹妃笑号那些事。
“我总梦到他们,每年7月28号就去那片海域按照那霸和中国的习俗祭奠。既然没人管,那我就多少做一些事,只求对得起自己良心。”
几十口人哪怕再穷凶极恶也不应该不明不白死在船上,何况神木莫名认为那些人绝对无辜。
可惜那时候普通外国人想进入中国得走很多流程,神木只好先学习中文,努力攒下钱,期望有朝一日能替曹妃笑号上面所有亡魂昭雪。
九十年代,神木终于拿到签证,乘飞机前往中国,落地北京后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赶忙坐汽车去曹妃甸。
进入港区,神木辗转找人询问曹妃笑号的事。
原来曹妃笑号由金陵造船厂建造,出厂之后没多久却发现不少问题。好好一艘区间客轮连首航都没完成就送厂检修了。
也就是说,神木不可能见过曹妃笑号。
“得亏早送回去了,不然港里又得损失钱。”
神木不信,想亲眼看看这里的曹妃笑号。
“不就搁船坞里呢么?”
神木跟着望去,尽管隔得远,依旧觉得自己仿佛回到第一次见到她那场景。周围人都在调侃他一外国人怎会知道一艘刚从船厂出来的中国客轮叫什么?
别人越问越质疑,神木越确认当年那些事并非他臆想,全都真实发生过。
“好好好,哪怕你话里没掺假,这事也不可能发生在曹妃笑号上。我们国内的区间客轮怎么会去公海?再说啦,你之前提到你亲眼目睹船沉没了,那现在这艘船又是什么?”
神木望向船坞,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这里根本没人相信他,何况自己连那些受害者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都搞不清楚,即便想报警找人也于事无补。
那一次中国之行后,神木决定放弃,而在正式结束之前又驾船去了那片海域。
“对不起大家,我太高估我自己了,以为曹妃笑号算个突破口,结果兜兜转转还是进了死胡同。”
就在他要调转船头回去时,曹妃笑号再次出现在海上。
神木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揉眼睛,又狠狠打了自己两巴掌。确认不是在做梦后,紧紧盯着曹妃笑号,一刻不敢眨眼。
恍惚间,曹妃笑号已经驶到近前。神木来不及转向,眼睁睁看着曹妃笑号直挺挺穿过自己的船。
结果那艘船没破也没漏水,而曹妃笑号径直往东方驶去。
神木吓得腿发软,手根本使不上劲,想追上去也没法付诸行动。此后即便心里害怕,那年7月28号,他依旧过去祭奠。
猝不及防再次遇上曹妃笑号,不过第二次和之后每一次,神木看到、听到的都没什么改变。
冥冥之中他觉得是那些人不甘心彻底被遗忘,希望有人能继续帮帮忙。
其实单凭一腔热血和良心,神木根本无法为了一群陌生死难人员坚持三十多年。之所以记挂到现在,更因为他们曾经救过他。
九三年七月初,神木去北海道奥尻岛见朋友,没料到半道遇上地震。海啸随之而来,一下子就掀翻了他那艘船。
如果在平时,还有希望得救,可那时候陆地上所有人都自顾不暇,哪里还会注意海上。
危急时刻,一只骷髅手抓住了他,逆着波浪把他送到了安全地方。
那骷髅身上穿了衣服,和曹妃笑号上那些人着装风格一致。
岚烟仔细听着,神情越发严肃。
“那您之后查出什么了吗?”
神木叔叔摇摇头:“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我只能跟复读机一样逮到个中国人就讲上一通。假如其中有人了解点情况呢?又或者,有所触动呢?”
顿了几秒,又认真问,“岚小姐,你靠海为生,知道海上讨生活不易,更明白无辜死在海里多憋屈。听说浙江还是福建沿海那里有人能拾骨。我老了,没办法再做什么了,如果能帮他们安葬在故土得多好啊。所以能不能请你回去之后替我找找看谁家会拾骨?”
完完整整听完这个故事,外面夜色已经极深。
1976年7月28号,这个日子怎么感觉有点特殊,偏偏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到底哪里特殊。
可再算一下时间,自己遇到‘曹妃笑号’不也是今年7月28号前后么?
客轮沉没之日恰巧就是船上那些人的忌日。
怪不得呢。
岚烟没料到自己人在异国他乡还能接到活,委托对象甚至和那些白骨扯不上一丁点血缘关系。
按理说,这活儿接不接完全无所谓。
没有后代或者亲属的鲜血意味着没法辨认出那具白骨是不是委托人要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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