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姜盈悄悄出了青冥峰,她想到上次和谢闻晏见面的那处山荫下。她有种强烈的第六感,他会在那里。
夜色已深,月隐云后,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一点微光。姜盈没有提灯,凭着记忆在崎岖的小径上摸索前行,衣袂不时拂过旁逸的灌木,发出窸窣轻响。
就在她即将靠近时,青石后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短促的闷哼。
姜盈脚步一顿,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谢闻宴?”她压低声音,试探着朝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问道。
糟了!
谢闻宴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两个字。
他本想在她靠近前强行压下翻腾的魔气,可此刻已是箭在弦上,彻底失控。
他背靠着冰凉的山石,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皮肤下,有蛛网般的青黑色魔纹疯狂蔓延,从脖颈爬上脸颊。他紧咬牙关,齿缝间溢出低沉嘶哑的痛吟,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刀片,带着血腥的灼热。
“真的是你?!”姜盈的声音响在耳边。
谢闻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没有奇迹,没有转圜。只有山风穿过林叶的呜咽,和他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在这片黑暗中,格外清晰。
仿佛过了数百年那般漫长。谢闻晏预想中的怒斥、惊叫或是逃离的脚步声,一样都没有传来。他只感觉到面上一阵冰凉。
是姜盈的手,抚在了他脸上,微颤,却异常柔软。
谢闻宴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看见的,是一双映着稀薄星辉、清亮如水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担忧和心疼。
他就这么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失了言语。
“你很难受……是不是?”
姜盈见他一直不开口,手足无措间,却见他身上的黑气更盛,一股庞大、冰冷且完全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攫住了姜盈!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量蛮横地卷入漩涡中心。视线瞬间被纯粹的黑暗吞噬,天旋地转,仿佛正坠向无底深渊。
不过瞬息之间,脚下一实。黑暗如潮水般褪去,眼前景象已彻底改换。
她看见了约莫十五六岁的谢闻宴。
那是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密室里。空气弥漫着刺鼻的药味和霉味。少年被铁链锁在一张冰冷的石床上,衣衫褴褛,面色惨白。
地窖两侧,锁着好几个与谢闻宴年纪相仿、同样骨瘦如柴的少年,每个人身上都布满针孔和溃烂的药斑,他们像是某种试验品。
谢闻宴被铁链拴在最靠里的那张石床上。他侧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地窖顶部一道渗水的裂缝,嘴唇因长期缺乏水分和药毒侵蚀而干裂发白。
一个披着兜帽的老头俯身下来,帽檐下只能看见嶙峋的下颌与干裂的嘴唇——那不像一张活人的脸,倒像是被风干了的旧皮革。他粗糙的手指捏着陶碗边缘,将一勺粘稠发黑的药汁灌进他齿间。
接着,灌下一个、又下一个。
旁边石床上的一个少年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口吐白沫,不过几息便没了声息。老头无表情地走过来,像拖垃圾般将尸体拖走,在地面留下一道蜿蜒的暗痕。
而对着谢闻宴却点了点头,在纸上记录着:丙十七号,耐受性尚可,可加大剂量,观察对经脉的冲击效果。
……
这样日复一日地景象,在姜盈眼前仿佛持续了无数个昼夜。她拼命想冲上去阻止,想打翻那些药碗,却如同隔着无法逾越的透明墙,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直到某一天,谢闻宴又被灌下了一剂色泽猩红的全新药汁。药力发作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他整个人在石床上剧烈地反弓、抽搐,皮肤下像是有无数条毒蛇在疯狂窜动,让人看了无不震惊。
地窖里所有人都被他的异状吸引了目光,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这次必死无疑时……
一道微弱地光晕,兀自在他心脉的位置浮现,他的痛苦随着这道光晕慢慢减轻。
“是……灵脉?!”那个老头猛地扑到石床前,声音因极致的狂喜而变调,“成了!真的成了!!”
“用‘噬灵蛊’强行吞噬他人灵脉,再以药力嫁接于凡胎——灵脉嫁接之法,是可行的!”他癫狂地大喊。
那个老头在不断狂呼。看向谢闻晏的眼神炙热又疯狂,他是在看一件惊世骇俗的“成功作品”。
谢闻晏渐渐从无意识的痛苦里清醒过来,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不同了。一股陌生且微弱的、像是一股冰凉滑腻的溪流,流淌在他的经脉里,是和煞气完全不同的东西。
灵脉……他真的有了灵脉!
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感受到指尖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力量感。他抬起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瘦削、布满药斑和旧伤的手掌,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具躯壳。
耳畔是近乎癫狂的欢呼和嘶吼。谢闻宴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张因狂喜而扭曲的、令他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脸上。
“咔……嘣!”
一声沉闷的断裂声骤然响起,打断了狂呼。断裂的铁环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老头猛地转头,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终于对上了谢闻宴的视线。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恨意,但却有一种令他灵魂都战栗的杀意。
“你……你想干什么?是我给了你灵脉!是我造就了你!”老头声音发颤,色厉内荏地后退,试图抓住旁边的药杵防身。
谢闻宴没有回答。
……
后面的场景姜盈不忍再看,她将脸埋进掌心,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个恍惚,又仿佛熬过了漫长世纪。
当她再次艰难地抬起眼帘时,冰冷的山石、清寂的夜色、以及眼前周身黑气未散、依旧痛苦喘息着的谢闻宴,重新填满了她的视野。
她回来了。
从谢闻晏过去的幻境中,回到了现实。
“……刚刚,”姜盈的声音有些发哑,“我好像……看见了你的过去。”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谢闻宴心头激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她真的看见了……那些他最想埋葬的、最不堪的、最黑暗的过去……
姜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被困在一个地下密室里,有人拿你试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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