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妹妹在一息之间变成良人,大逆不道的事情似乎总是不请自来的。
秋旻迫切地想要去瞧一瞧她的手背,上面是否落下一枚淡红湿润的唇印。她方才,是亲了他么?可唇边那温凉清香的素手柔荑让人流连,无措之下,他只能滚动着喉结,目不转睛地凝望。
直到那双眸里滚出了泪。
秋旻慌了神,拿下她的手,低声问:“怎么了?”
秋月泪眼模糊地瞧着他,见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抽抽搭搭地问:“你可后悔了?”
秋旻一怔,抚了抚她发顶,认真道:“这些话在我肚子里攒了一年又一年,好不容易才说出来,我可舍不得后悔。”
他边说边给她揩泪,一只手掌便能覆住她大半张脸,指腹小心翼翼蹭过她面颊,却忽然间顿住。从小到大,他为她擦过无数回眼泪,如今这回的感觉叫他十分陌生。
窗外有脚步声,紧接着响起窸窣交谈,旋即又静下来。
秋月黑睫扑簌,将脸往他掌心蹭了蹭,又顺势靠在他怀里,额头抵上他的肩窝,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有哥哥在就心安,不过片刻宁静,她的呼吸便匀了。
秋旻僵着身子维持这姿势,待她睡沉,才把人抱到了床上。又湿了块帕子替她净面,擦干净泪痕,他唤来白英。
白英垂首小声道:“少爷,方才蘅园的小厮寻来……”
“把嘴闭严实了。”秋旻把帕子搭到盆沿上,目光沉沉。
白英瑟瑟应着,再抬头时,眼前的衣靴已转了身,门开了,又阖上。
秋旻推门而出,晚风吹上他的双颊,温热的脸渐渐凉下来。
廊下挂着灯笼,风一吹,里头的火跟着摇晃。他忽然想起,那晚的廊下,也有这样的火光。
而这一切,或许都是都那个夜晚开始的。
那年三月初七,他满十六岁。生辰这日,原该是欢欢喜喜的,偏偏叫他听见了有人寻亲。偏偏那寻亲的说得真切,那孩子右脚腕上,有半圈褐色胎记,与他的一般无二。
他不信,下晌抓紧寻了个婆子问话,婆子句句不落,他却越听心越沉。天底下,能有谁身上长着这般稀罕的胎记?还能有谁,在襁褓里便生得浓眉高鼻,又恰巧在今岁十六?
一整日,他恍恍惚惚,魂不守舍。晚宴上菜品满目琳琅,他吃着却味同嚼蜡。勉强捱了片刻,便寻了个由头早早告退,挥退小厮,独自沿游廊往蘅园去。
廊下灯影昏黄,夜风拂面,人清醒了几分,心反倒更乱了。
灯笼光影一摇一晃,照得他的影子也忽长忽短。一路上,他忍不住地想,他只认洛姝这一个娘,只认秋远山这一个爹,只认小雨小月这两个妹妹,十六年来,他早就把这个家当成了全部。可是,他亲生娘亲来寻他了,秋家还认他吗?若是爹娘叫他回去,他当如何?
想到这些,他心中一阵恶寒。
这时,一声清脆的“哥哥”把他叫回神来。
秋月从他身后而来:“我正想去蘅园寻你呢。”
他停下脚:“妹妹有何事?”
“祝哥哥喜乐安康。”秋月递过一个香囊,悄悄睇他一眼,脸上微有羞窘,指尖在穗子上捻了捻,“我手拙,和姐姐学了好些日子才绣好一个,昨儿我越瞧越不入眼,干脆从头绣,这会儿才将新的绣好。哥哥莫怪,我来晚了。
秋旻伸手接过,那胖鼓鼓的香囊上绣着一轮朝日,也像是圆月,虽不甚平整,却够圆满。
他摸着青涩的针脚,暗沉的目光微微亮起,微微笑道:“香囊绣得正合我意,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他忍不住抬手揉揉她的发,心中柔软,“哥哥永远也不怪小月。”
秋月跃然欢喜,碾了碾脚尖,忽地上前抱住他:“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哥哥最好了。”她笑得柔和甘美,“爹、娘、姐姐还有我都喜欢哥哥,我早就说过,只要我在家里待一日,我便要占着哥哥一日,谁也别想抢走,我也不许谁来抢哥哥。”
秋旻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了。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她问他“哥哥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们了”,他当时只当她撒娇,随口说不会。现在想来,她知道了?
秋旻垂眼看去,她的墨发间银簪闪着潮润的光,摇摇不定,忽而啷的一晃,她仰起脸看他:“哥哥,咱们永远是一家人,我只认你这个哥哥。”
他静静地回望她,只见秋月目光清亮而笃定,不曾闪躲。
在这个深沉无底的夜晚,在这一刹那,这一对煜煜的瞳,火光似的烧到了他的胸口,他有些奇异的感觉,一颗心飘飘荡荡了大半日,此刻蓦地有了归属。
见他不说话,秋月拉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哥哥不愿意吗?”
秋旻扬起唇角,捏了捏她白里透红的脸,笑道:“好,谁也抢不走,哥哥哪也不去,只守着小月长大。”
从那晚过后,他再也没听见襄阳而来的寻亲消息,他不问,也不敢问,他仍是秋旻,仍是秋家长子,仍是秋雨和秋月的哥哥。
秋旻沉浸在回忆里,如同病人一般,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中,跪在了秋家祠堂前。
子夜无声无臭地逼近,秋远山坐在轮椅上,定定看着前来请罪的儿子。
他忘不了那年的初春,刚过完十六岁生辰的少年,满怀期盼地等待归家的父亲,谁知等来的却是父亲的腿疾和一家的担子。
秋旻毫无怨言地弃了学业,替他撑起这个家,一晃便是五年。因着这份亏欠,他待秋旻也多了几分体谅。婚事上,他这做父亲的,也只想着随秋旻的心意。可疼爱归疼爱,却不等同于他放任一切。只是从小养大的儿子,终究还是舍不得。他心想,只要秋旻肯断了这念头,今夜之事,他便当没发生过。
秋远山沉声道:“当着秋家的列祖列宗,我再问你一遍,你怎么想的。”
秋旻笔挺着背,肃然从容:“爹,我要娶小月。”
秋远山将手中笞杖往地上一杵,喝道:“她是你妹妹!”
秋旻只看了秋远山一眼,便躬身磕头:“爹,自从您把我抱回来,这些年我一直把自己当成秋家人,小月是我妹妹,我也觉得天经地义。可如今,我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把小月当亲妹妹看待了。”
多年来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被秋旻戳破,甚至反叛,秋远山僵硬的脸上终于有了怒色,一口气哽住不上不下,沉沉地呼气,又深深地吸气,待那口气顺了过来,他冷声问道:“当真?”
“当真。”秋旻嗓音干脆,无半点犹豫。
话音落下,秋远山手中的笞杖也落在他脊背上,每一杖都用尽力气。秋旻咬紧牙关,不消片刻,他的脊背上已是血迹斑斑。
秋远山终于停下,手撑木杖,喘着粗气道:“你认错,我既往不咎。”
秋旻背仍笔直,额头满是大汗,咬着牙,一言不发。
秋远山正要再挥笞杖,洛姝从门外冲撞进来,拦到了秋旻身前,叫道:“这是你儿子!”
秋远山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手上一抖,哐当一声,笞杖落地。
洛姝扶在秋旻肩头,心疼地看了眼他的后背,转向秋远山:“当初把他带回家时,只是想着这个孩子平安长大。如今非要把他打死才善罢甘休?你倒不如不救他。”
静默良久,秋旻听见娘的啜泣,这才感到了浑身的灼痛,才从方才的幻梦中苏醒。
兀兀地跪了半晌,他缓缓匍匐下去,额头重重叩地:“多谢爹娘成全,今生恩情还不尽,我念着下辈子给你们当亲儿子。”
翌日清晨,秋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见白英立在榻边,神色吞吐,欲言又止。追问之下,白英才压低了声儿,将昨夜里秋旻去寻了老爷、受了家法的事一字一句地说了。
秋月一听,登时便急了,掀起被子就要下床,却被洛姝堵在了门口。
她走不脱,又气又急,索性歪倒回床上,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头耸动地哭起来。
哥哥不后悔,她却后悔了。
衣裳在辗转间揉得发皱,乌发也散乱地铺在枕上,泪痕洇湿了脸下大片大片的枕面。
洛姝上前,在床畔水盆里拧了一条帕子,轻拍她后背。
秋月这才慢慢坐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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