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眠自扶光阁书阁深处,抽出一叠封存多年的古卷。纸页泛黄发脆,边角沉敛厚重,是阁中秘藏千载的仙尊纪事。
他随意摊开,起初指尖松弛,漫然扫过几行,眉眼间散漫的笑意,慢慢敛得干干净净。
卷上字迹古朴端正,一笔一划,记叙历代仙尊平生。
“初代仙尊,玄莘,法号固本。”他轻声念起,语调缓缓放低,“开天定界,镇洪荒、平乱世,万仙俯首,妖魔避迹。三界秩序由其而立,四海升平,万世香火。”
宋星眠指尖轻点纸页,神色稍稍松快,姿态散漫:“初代仙尊的故事,从小听到大,与坊间话本别无二致,没什么稀奇的。”
厉珩静立一旁默然听着,垂在身侧的五指,指节悄然收紧。
纸页缓缓翻过,下一段记载,寒意扑面而来。
“万古镇妖大阵初成,根基飘摇不定。玄莘以身填阵眼,稳固禁制,神魂俱碎,无碑无冢,湮灭无踪,以一己之身,护天下苍生安稳。”
宋星眠翻页的动作猛地顿住。
书阁之内,一时落针可闻。
他喉间微微滞涩,半晌,才哑着声吐出两个字:“死了?”
无人应答。
他抿紧唇,指尖微微发颤,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翻。
“二代青兰,法号慈济元君,初代女尊,润世千秋,所至灾厄平息,万民敬奉,香火不绝。常年镇守阵门,岁岁修补裂隙,阻妖气外泄扰凡。千年后界底妖众合力冲击禁制,裂隙大开,青兰倾尽仙元封堵缺口,肉身消融于阵纹,寂灭而终。”
宋星眠下颌缓缓绷紧,心底那一点侥幸,沉沉沉落。
一页页古卷,徐徐翻过。
三代远樵,半魔得道,威势冠绝三界,独守阵前震慑万妖。终是妖魔引本源戾气腐蚀阵基,正邪灵力相冲,于阵眼自爆,形神俱灭。
四代云苓,治世宽和,仙凡无争,世道岁岁太平。经年耗损仙元补全阵纹,灵力彻底枯竭,坐化镇妖高台。
五代紫莞,通天机、破灾劫,推演万载命数,数次提前阻遏浩劫。妖魔寻到大阵薄弱之处掀起大战,她以身封死界底裂缝,尸骨消融于幽暗隙间。
六代白芨,法号平谳天尊,掌三界律法,判正邪、平冤屈。长年以自身道韵加固大阵法理,镇压作乱妖邪,日日受妖火侵蚀神魂。知晓退后半步凡间便血流千里,死守阵门,直至神魂枯朽。
七代苍柏,法号百战武尊,身披战甲,杀伐果断。妖潮猛攻大阵之时,浴血死战不肯后撤,本源耗尽,僵立镇妖城头,力竭身死。
八代忍卿,草木化形,滋养山川万物,令四海生息。常年以灵韵滋养阵纹延缓禁制老化,界底剧毒瘴气侵蚀阵基,她不断引渡生机净化大阵,灵韵抽干,身躯散作尘土。
九代苏檀,法号靖乱天尊,终结万年仙妖战火。长久驻守大阵防备妖祸再起,阵心魔气滋生无尽业障,催生心魔。恐离去之后万妖出逃,死守禁制,最终悄无声息消亡于阵台。
十代景天,法号明德仙尊,规整仙门,普惠寒门。四处寻访灵材修缮大阵破损。妖魔引爆阵角,为阻拦大阵连锁崩塌,舍身承接冲击,于无尽孤寂之中神魂崩碎。
十一代续芪,法号通典仙尊,博览万古典籍,穷尽心力寻找不必献祭仙尊便可镇妖的法子。大阵迎来周期性动荡,一切补救手段尽数落空,别无选择,踏入阵眼,心力耗尽,含憾陨落。
一卷终了。
十一代仙尊,代代风华盖世,代代庇佑苍生。
宋星眠指尖轻轻抚过泛黄字迹,语声低低飘散在屋内:“他们站在三界之巅,受万人跪拜,到头来,竟无一人善终。”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纸页上,通篇写尽盛大荣光,字里行间,却浸着彻骨寒凉。
苏青禾静立一侧,良久,轻声道:“原来历代仙尊,从来不得善终。坐拥至高力量,尽数为镇守大阵、困住亿万妖魔、护凡界生灵赴死。”
“寻常话本里,仙尊功成便可逍遥世外,谁能想到真相是这般模样。”宋星眠指尖摩挲纸沿,喉间发紧。
苏青禾眉头微蹙:“典籍不会作假。倘若沈瑜真是下一任仙尊,等待他的,便是和这十一位先辈一样的结局。”
话音落下,书阁再度陷入死寂。
厉珩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垂落的手掌越收越紧,指骨泛出青白。衣襟内侧,那卷取自禁书室的漆黑帛书贴着心口,内里蛰伏的魔元似有所感,顺着经脉缓缓翻涌,一缕阴寒游走四肢。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赤芒,转瞬便被强行压下。
宋星眠猛地合上古卷,厚重纸页相撞的声响,在寂静书阁格外突兀。
“不行,不能让老瑜落到这般下场。”
“续芪仙尊穷尽一生钻研,都寻不到两全之法。”苏青禾语气沉重,“连天机圣尊尚且只能顺应劫数,仅凭我们几人,想要违逆天道,何其艰难。”
“难,也要试一试。”宋星眠牙关紧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步入后尘。”
他肩头微微发颤,语声压抑:“谁能料到仙尊之位,是去送死的呀……凭什么高高在上的仙者安享太平,守下这片天地的人,却要独自扛下所有劫数?”
苏青禾上前半步,伸手轻按他震颤的肩头。
宋星眠胸口起伏不定,眼眶泛着红,诘问之声落在空荡阁中:“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倾尽一切守护三界,最后连一具尸骨、一方碑冢都留不下。”
“老瑜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怎能看着他白白赴死。”
字字发问,四下无人应答。
扶光阁大堂宇肃穆空旷,高悬的星阵古图流转微光,映得满地玉砖冰凉澄澈。
孟昙心立在大堂中,褪去往日的温和,神色端雅庄重,身负代传阁主法谕的郑重。
她垂眸看向拄拐而立的少年,语声清稳平和:“小瑜,阁主唤你,欲正式告知你身负之责。天机命格之事不便广传,令我单独与你细说。”
沈瑜神色恭谨,拱手一礼:“阁主请讲。”
孟昙心缓步上前:“想必你已然知晓,你身承上古仙尊命格,是万古镇妖大阵命定传承人。此乃你的使命,亦是逃不开的道途。三界安稳、凡界生息,大半命脉系于你一身。”
“自今日起,你不再是寻常扶光阁弟子,是天道既定、宗门倾力护持的镇世之人。”
沈瑜指尖微凝,默然静听。
“你的根基尚浅,不足以承载仙尊道韵,难以抗衡阵心妖煞。天界巡查使已与宗门商议,你自己为此争取四年时日。往后宗门为你定制修途,你需潜心苦修。”
她条理分明,缓缓叮嘱修行规制:“每日晨起登临山巅吸纳清曜灵气,稳固仙尊本源;暮时静坐观心,涤除命格自带的天道躁气。寻常课业、杂役尽数免去,你唯一要务,便是养道、固根,沉淀仙尊底蕴。”
“仙尊道心忌心绪浮动、执念缠身,你需克制杂念,守心守性,不可随性妄为,不可擅自外出沾染戾气。”
“往后你的修行、闭关、历练、出世时机,悉数听从宗门调度。天界后续亦会降下法旨,所有指令进退,不得肆意违逆,不可私自主张。”
沈瑜抬眸,对上孟昙心的眼睛:“若是我不愿呢?”
孟昙心目光沉静望他,语气确凿:“仙尊命格与三界气运相融,你愿或不愿,使命已然落在肩头。与其被动被天命裹挟,不如顺途修行,借宗门之力稳固自身,稳住阵基,安定四海。”
“这不是强求,是你的命责。”
大堂内静了许久。
沈瑜缓缓颔首,眼底茫然尽数敛去,只剩顺从:“我知晓了。”
孟昙心神色稍稍缓和:“安心修行,谨遵安排。宗门会倾尽所能护你周全,助你扛起镇世使命。记住,守得住自身,方能守得住苍生。”
沈瑜话音欲出,又顿住。
孟昙心看得通透,放缓语调:“你尚有顾虑,但说无妨。”
沈瑜垂眸看向手中竹拐,指尖缓缓攥紧杖身。沉默良久,低声开口。
“我可以恪守规矩,潜心修行,听从宗门一切安排,扛起镇世使命。我不惧修行艰苦,亦明白守护苍生是责任。只是心中一桩心事,难以放下。”
“此前天界巡查使谈及仙尊归位,待到命格彻底归宗,凡尘过往记忆,会慢慢剥离消散。我不怕劫难苦修,唯独不愿遗忘人间岁月。”
“我在此地结识星眠、青禾,还有厉珩。朝夕相伴,那些鲜活时日,是我仅有的念想。倘若有朝一日,所有记忆尽数抹去,形同陌路。纵然手握通天力量,又有什么意义。”
孟昙心一怔,未曾料到他牵挂的竟是此事。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仙尊心神日后要与镇妖大阵相融,同天道共鸣,凡尘牵绊极易成为道途桎梏。古来仙尊,皆是斩断俗世情缘,放下爱恨。巡查使所言,并无虚言。”
沈瑜指尖猛地收紧,方才浮起的一点微光,转瞬黯淡。
“但涤荡只是淡化,并非彻底抹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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