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珩久久失神,指尖攥着竹筷,力道时紧时松。目光定定落在身侧,不敢偏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底反复回放着零碎画面,一寸寸贪恋着咫尺相近的暖意。
沈瑜垂眸饮茶,杯沿抵着唇瓣,指尖微拢杯身。过往细碎的触感、滚烫的呼吸、夜里含糊执拗的梦呓,一遍遍缠在心头,散不开,捋不顺。面上看着沉静。
宋星眠斜倚椅背,慢悠悠夹菜,眼神时不时往两人方向瞟,眼底藏着点压不住的笑意。满堂宾客喧哗热闹,他忍着不敢打趣,只悄悄看热闹。
苏青禾端正静坐,目光淡而远,看似随众闲谈,实则将桌前两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模样,尽数收在眼底,神色不动。
就在这时,满堂喧闹骤然被一道清冷威严的神识刺破。
无形无声,不扰凡人耳目,唯独沉沉落进沈瑜、厉珩、苏青禾、宋星眠四人识海。
是卫川峰主的隔空传讯。
四人心神俱是一凛。
卫川素来端肃沉稳,从无多余言辞,此刻声线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头疼与无奈,径直问责,道:“宋星眠!你又带人出山鬼混!你们现在在哪里!”
四道心神同时一震,猝不及防被这道神识钉在原地。席间依旧人声沸沸,宾客谈笑如常。
宋星眠夹菜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笑意瞬间僵住,脊背微微发紧,心里暗叫不好。
他从小到大别的不怕,唯独怕卫川的隔空点名。但凡偷偷溜门、私自下山、在外留宿,从来没有一次能躲得过去。
他飞快垂眸,低头扒了两口饭,装作无事发生,心底飞速斟酌说辞。
苏青禾指尖轻抵杯壁,无声轻叹。不用多想,必然是宋星眠擅自邀约出山留宿,惊动了师门。卫川素来严苛,若不是出了大事,绝不会带着愠怒隔空追责。
宋星眠不敢拖延,神识传音,语气带着几分讨乖:“峰主,弟子在宋府赴宴,只是留宿一晚,未曾胡闹。”
话音刚落,卫川沉冷的念力骤然压下,,道:“胡闹与否,暂且不论。四人原地凝神,听我传令。”
私责尽数敛去,只剩执掌苍生安稳的肃穆。
四人即刻收了杂念,心神端正,静静承接神识传讯。
下一瞬,一道沉沉预警落遍四人心海:“万古镇妖大阵,西北虚空阵纹,无声裂了一线。”
膳堂烟火温热,人声喧闹,一派盛世安稳。可四人心底,已然听见乱世裂开的细微声响。
卫川声线平稳无波,陈述着即将倾覆的危机。
“裂痕极细,隐于虚空屏障之下,各派阵法、巡界修士皆无从察觉。大阵外观完好,无人知晓封印已虚。”
“阵隙一开,禁锢大减,大批低阶妖物顺着细纹出逃,散落下界凡人村镇。”
“三日之内,西山七村接连遭祸。黑影夜掠村落,家畜惨死,孩童受惊失踪,良田被妖气浸染荒芜,皆是出逃小妖所为。”
“妖性贪戾嗜血,初出封印尚知畏缩,只敢暗中作祟。若裂痕扩张、妖势积攒,不出十日,便会公然屠害凡人,酿成大祸。”
寥寥数语,压得人心头沉重。
宋星眠脸上最后一点松弛彻底散尽,眉眼绷紧,指间力道收紧。他平日散漫爱闹,却从不敢轻慢苍生祸福,此刻再无半分嬉意。
苏青禾眸光微沉,轻声印证:“难怪城内巡夜加严,坊间已有精怪作祟的传闻。”
厉珩近几日丹田魔根素来躁动,阵阵灼热蔓延四肢百骸。他魔邪同源,对妖气的感知远超寻常修士。
隔着万里山河,他早已隐约捕捉到那缕溢出阵隙的阴冷浊气,细碎阴毒,带着啃噬生灵的戾气。
他脊背微微挺直,少年慵懒尽数褪去,只剩清冷沉敛。目光下意识侧转,落向身侧的沈瑜。
众人皆神色凝重,唯有沈瑜静坐无言,看着格外平静。无人知晓,他也算是是随阵共生之人,大阵分毫异动,皆会牵动他本源劫力。
他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波澜,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发颤。体内温驯蛰伏的劫力,自阵裂讯息传来的那一刻,便不停震颤共鸣,丝丝缕缕,隐隐作痛。
万古镇妖大阵为天地锁妖之根,而他的劫力,便是阵眼最本源的制衡之力。
原来近日反复不息的隐痛,皆源于此。
卫川的神识依旧悬于四人识海,叮嘱字字如山:“事态隐秘,未通各派,恐引世间大乱、民心惶惶。如今妖物只敢暗伏潜行,正是探查最佳时机。”
“你四人即刻离席,悄赴西山七村,暗访灾情,收录妖气痕迹,探查阵裂走势。切记三戒:不惊妖物主力,不贸然补阵,不泄露阵裂实情。”
宋星眠敛尽嬉心,迅速梳理西山地形村落分布,神识应道:“弟子遵命。”
苏青禾微微颔首,眸色沉静:“领命。”
厉珩心神端正,沉声应答:“领命。”
最后,所有神识落点,皆在默然静坐的沈瑜身上。
沈瑜缓缓调息,压□□内翻涌的不适,轻声应出一字:“是。”
卫川神识微顿,独独对他添了一句叮嘱,暗含提点:“沈瑜,你有极品灵脉感知最敏。此行稳住心神,勿令劫力为本源所牵动。”
一语落地,沈瑜心口微沉。
转瞬,神识尽数散去,干净利落,不留余痕。
膳堂喧嚣依旧,温热烟火、笑语寒暄分毫未变,方才那场关乎天下安危的密令传讯,仿佛从未发生。
可四人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宋星眠最先回神,压低声音凑近,道:“事不宜迟,分批告辞,外门汇合。晚一刻,百姓便多一分凶险。”
苏青禾点头附和:“不宜突兀离席,惹人注目。稍待片刻,分批退场。”
厉珩目光再次落回沈瑜身上,将他指尖细微的颤动尽收眼底,眉心微敛,心底沉沉。
沈瑜恰好抬眸,四目猝然相接。
厉珩眼底直白执拗的担忧藏都藏不住,浓烈得让人发慌。沈瑜微微一怔,心头微乱,飞快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神色。
阵裂一分,他的本源便弱一分,痛楚便重一分。稳住心神,说来容易,从来身不由己。
宋星眠动作最快,几口吃完饭菜,抬手拭去唇角碎屑,瞬间收敛所有少年气,端起世家公子温润得体的模样。
“我先走。”
他低声一语,起身向主位长辈与宾客拱手致歉,以宗门课业未完、需返程复命为由告辞。礼数周全,神色坦然,无人生疑,纷纷颔首应允。
宋星眠从容行礼退场,步履平稳,看不出半分奔赴险地的急切。
随后苏青禾亦起身离席。
不过片刻,喧闹席间,只剩沈瑜与厉珩两人。
厉珩抬眸看向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担忧,道:“身子不舒服?”
方才他看得一清二楚,那点隐忍的不适,根本藏不住。
沈瑜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妨。”
简简单单两字,尽数掩去经脉翻涌的钝痛与不安。
厉珩心知他素来隐忍,从不肯外露半分苦楚,再追问也是徒劳,只低声道:“走吧。”
沈瑜颔首,缓缓起身。久坐发麻,再加上劫力隐痛,脚步微滞,他稍顿一瞬,稳稳站直,不露破绽。
两人一前一后,从容离席。
踏出膳堂门槛,晚风微凉,吹散了席间温热的烟火气。庭院风叶轻摇,满地碎金斜阳。
门廊尽头,宋星眠、苏青禾早已静立等候。
四人目光相接,无需多言,尽在默契。
“走。”苏青禾轻声道。
四人并肩转身,踏出宋府院门,朝着西山那片沉沉阴翳,稳步而去。
市井人多眼杂,御剑太过招摇。苏青禾寻了一辆寻常青篷马车,马匹普通,样貌朴素,最是不惹眼。
车帘落下,隔绝外界喧嚣。宋星眠坐于车辕执鞭驾车,苏青禾、厉珩、沈瑜三人静坐车厢。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官道,节奏平缓,车厢内只剩车轮轻响,安静得有些空寂。
沈瑜靠着软垫静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开口,语气难得带了点松弛,道:“阿眠,我从前竟不知道,你还会驾车骑马。”
车辕上的宋星眠低笑出声,声音透过帘缝传进来,轻快散漫:“这有什么难的?我从前偷偷溜下山疯玩,骑马、行船,什么没学过。哪像你,从小到大乖乖待在宗门课业里。”
沈瑜微微垂眼,唇角轻扬:“我小时候也不算乖。”
“哦?”宋星眠来了兴致,“怎么不乖?”
“也会偷偷爬树掏鸟窝,夜里蹲屋顶看月亮。”沈瑜声音轻浅。
宋星眠笑得更甚:“合着你也调皮,只是藏得严实,从来不给峰主抓到把柄。”
车厢内,苏青禾睁开眼,淡淡补了一句:“顽而有度,所以不被抓。”
气氛一时松弛下来,冲淡了临行的凝重。
厉珩静坐身侧,始终沉默。目光落在沈瑜微浅的笑意上,一动不动。
他从未见过他年少嬉闹的模样,从未参与过那些轻松自在的时光。指尖微蜷,将那点无声的怅然悄悄敛住。
沈瑜察觉到他长久静默,侧眸看他:“你小时候,一直很安分?”
厉珩抬眸望他,眼底情绪极淡,只轻轻应声:“嗯。”
沈瑜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心头微软,轻声道:“那也好辛苦。”
厉珩心头一暖,定定看着他,挪不开眼。
可这份片刻的安稳松弛,终究短暂。
不过须臾,窗外天色骤然暗沉。
温润晚风尽数变凉,透过车帘缝隙渗进来,阴冷黏腻,裹着一丝淡淡的血腥腐气。
道旁飞鸟绝迹,虫鸣无声。
原本连绵的绿野良田,尽数干裂焦黑,草木枯死,满目荒芜死寂。
马车骤然停驻。
宋星眠脸上笑意彻底褪去,勒住缰绳,声音沉冷透帘而入:“不对劲。”
“妖气太重,压得人发闷。”
车厢内氛围瞬间肃杀。
苏青禾瞬时睁眼,眸光凛冽,道:阵隙漏煞已久,绝非三日之祸。”
同一时刻,厉珩丹田魔根骤然滚烫翻涌,灼热戾气窜遍经脉,躁动不止。漫天妖气遥遥相引,蠢蠢欲动。
而沈瑜,感受得比谁都清晰刺骨。
远方大阵裂痕缓慢扩张,丝丝阵力外泄,牵动他体内本源劫力。剧痛自五脏六腑炸开,顺着经脉蔓延全身,阵阵眩晕翻涌上来。
他指尖克制不住发白轻颤,垂在膝上,死死按住衣料,强行稳住身形。
厉珩第一时间察觉他神色不对,低声追问:“很难受?”
他眼底翻涌着无力与懊恼。如今他魔根躁动,一身戾气阴煞,肮脏暴戾,半点灵力都不敢渡给他相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本源撕裂之痛。
沈瑜轻轻摇头,长睫颤动,压下眼底眩晕,声音轻淡如常:“无妨,老毛病了。”
车帘掀开,宋星眠率先跃下车。指尖凝出灵力试探周遭,灵力甫一触雾,便被浓稠阴冷的妖气瞬间吞噬消散,半点不剩。
他面色沉寒:“妖气凝雾不散,村内妖物蛰伏极深,数量极多。”
苏青禾随之下车,立在村口,目光扫过整片荒村。
村口老槐枯焦扭曲,满地残破骸骨,尽数被妖气蚀黑。往日炊烟袅袅、人声熙攘的村落,此刻死寂一片,听不到半点活声。
“妖物昼伏夜出,刻意隐匿踪迹,暗中蚕食地气生灵,积攒妖力,避人耳目。”苏青禾低声研判。
沈瑜扶着车沿缓缓下车。
双脚落地的一瞬,阴冷妖气直窜经脉,远方大阵应声震颤,他心口又是一阵钝痛,身形微晃,即刻站稳,不露半分破绽。
厉珩紧随其后,半步不离,默默挡去大半阴煞冷风,将所有凶险都拦在身侧。
四人立在村口,前方妖雾沉沉,死寂如巨兽张口,静静蛰伏等待。
宋星眠抬手布下隐匿结界,压声叮嘱:“按原计划分散探查,记号联络。遇小妖速战速决,绝不恋战,切记不可惊动深处妖源主力。”
“明白。”
苏青禾应声,与宋星眠分头而行,两道身影轻盈掠入灰蒙蒙浓雾之中,转瞬不见。
村口只剩沈瑜、厉珩二人。
风穿枯林,呜咽如泣。
厉珩垂眸看向身侧人,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执拗:“撑不住就说。”
沈瑜抬眸看他,轻轻摇头,唇角微扬,带了点浅淡的倔强:“我没你想的那么弱。”
他压□□内翻涌的劫力躁动,凝神回想丹瑾所授心法,屏息静气。
唇瓣轻启,低声念诀:“玉启澄明,斩秽净冥。”
下一瞬,一缕莹白微光自袖间溢出,温柔澄澈,破开身前浓重妖雾。一柄白玉长剑悬浮掌心,清光温润,镇煞涤邪。
他心神高度凝定,生怕稍有松懈,灵力失控,再像从前一般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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