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刚过。雪千寻麻利地收拾好了家当:一张琴,一个书箧,一些穿过的衣裳。其他概不留恋。
“锦瑟,我们什么时候走?”雪千寻看到锦瑟还稳如泰山地埋在一摞书中,忍不住催促。
锦瑟执笔勾画,头也不抬:“待我把账算清楚再走。”
雪千寻凑过来,这才看清锦瑟案上堆叠的原来是各种银清簿、万金账,上面条条目目细致而繁杂,特殊的符码雪千寻看不懂,但那隽秀的文字一眼认得出是锦瑟的笔迹。
“原来是账簿。你什么时候学会记账的?”雪千寻颇感意外。
“小时候。”
“谁教你的呢?你家师长还教记账呵。”
“某人。不是我师长。”锦瑟终于抬起头,看着雪千寻那大包小裹全副武装的样子,不由笑了,“你先把家当放下,也不嫌累。”
雪千寻乖乖放下东西,问:“你真的帮我存了银钱?”
“当然,否则你离开这儿怎么生活?”锦瑟把账本指给雪千寻,原来她昨天说给何其殊的数字并非即兴编造。春江院的其他账簿由账房老徐总管,唯独雪千寻的这本,是锦瑟亲手记录。账本上的字迹在雪千寻的眼中渐渐变得模糊,原来锦瑟从一开始就为她谋划妥贴了。
“发现自己是个大财主,喜极而泣了?”锦瑟揶揄道。
雪千寻尴尬地把快流出的眼泪眨了回去,又问:“你自己呢?”
锦瑟道:“我每日只是喝茶看戏,不比你们辛苦。”
雪千寻知道她不会拿春江院的钱,二话不说,从怀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给锦瑟:“给你。”
锦瑟一摸,圆滚滚的七颗,哑然失笑:“好大方的小狼崽子,你可知道这七颗夜明珠价值不止万金?”
雪千寻道:“我的钱就和你的一样。日后我技艺更加精进,润格虽不比在春江院那般虚高,我们吃穿用度总是够的。”
锦瑟不客气,把荷包一收:“我笑纳了。”
雪千寻颇感欣慰,眉飞色舞笑生双靥。
锦瑟心道:这个家伙,板着脸时还是个清冷绝色,开心起来又像个傻孩子了。
“锦瑟,咱们走了春江院怎么办?”这是雪千寻认真思量了一夜的问题,不等锦瑟回答,她自己先表明,“我想带丹墨走。”
锦瑟望着雪千寻,从讶色转为莞尔。雪千寻虽然不谙世故,却也冰雪聪明,岂会不懂一个孤女在这世上生存的艰难?她学会为别人计深远了。
“依你,我们带上她。”锦瑟语声柔和,“至于春江院,我原想关张最好。可是,”她语调转沉,“却不是所有人都另有归处。待我核清账目,先把钱给大家分派明白。是去是留,该由她们自己抉择。春江院我会找个可靠的人接管,或可从长计议改换别门生意。那时候,我们便无牵无挂了。”
当日过午,锦瑟便将一应琐事处理妥当,只因今日之离开,非一时兴起,而是她筹谋两年的结果。她与雪千寻买了一辆马车,只带上丹墨和必要的行李,也不与春江院的姑娘们絮别,扬鞭绝尘而去。
车马直往京郊方向。雪千寻这才问锦瑟:“我们去哪?”
锦瑟郑重其事:“奇珍异兽馆。还有许多伙伴给你引见一下。”
“都是谁?”雪千寻从不知道锦瑟还有其他朋友。
锦瑟掰着手指数:“爬上爬下,游来游去,火急火燎……”
“什么人名字这样古怪?”
锦瑟一一介绍:“爬上爬下是只狒狒,游来游去是只鳄鱼,火急火燎你已经见过了,就是这个赤火守宫。”说着,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只通体赤红的守宫,朝雪千寻闪着红眼珠打招呼,正是昨天杀死金鱼的毒兽。
雪千寻虽然已经习惯了锦瑟的小雪、小千、小寻,可是突然跟这尺把长的新伙伴四目相对,还是吓了一跳。一旁的丹墨更是惊叫起来。
锦瑟手腕轻晃,传出叮铃细响,那赤火守宫倏地溜没影了。
雪千寻只怕车厢里再钻出什么奇珍异兽,一边温声安抚着丹墨,一边警惕地躲锦瑟远远的。
锦瑟微笑得很慈祥:“一个孩子,在更小的孩子面前,倒像个大人儿似的。”
雪千寻抗议:“你比我大不了一岁,凭什么叫我孩子?”说完不由恍神,春江院的姑娘们不论长幼,都视锦瑟为擎天立地的“老大”,受到惊吓要找“老大”安慰,遭遇欺负更要寻求“老大”保护,仿佛她横空出世便是无所不能的姐姐,可锦瑟也不过十八九岁,比她们中很多人还要年轻。
“锦瑟,往后不论面对什么,我都在你旁边,绝不教你孤身而战。”雪千寻想到往昔种种,暗责自己对锦瑟的冷漠疏忽。
“好啊。”锦瑟欣然,“若有一天我和西风打起来,你要给我助威哦。”
“你们是好朋友,为什么要打架?”雪千寻信以为真。
“万一她有时候不是我的好朋友呢?”锦瑟嘴角轻挑。
雪千寻想起,伊心慈说西风有时候像变了一个人,心不免又坠了下去。
“你们若是打起来,我会护着你。”雪千寻认真道,她由衷觉得,锦瑟不是西风的对手。
锦瑟对这个答案颇感意外,继续问:“假如我和你那位故人打起来呢?”
“也是护着你。”雪千寻毫不犹豫,继而决然:“倘若她被你杀了,我便陪她去。”
锦瑟噙笑念佛:“一杀两命,罪过罪过。”不再逗她。
夕阳西下时,锦瑟勒马:“到了。”
雪千寻下车,望见一座依山傍水的庄园,气派的门匾上书写四个大字——上池山庄。
逆光中,一个小巧灵秀的女子迎了出来,淡淡的青草药香随笑语飘至:“雪姑娘,锦瑟。欢迎光临寒舍。”
“小伊姐姐。”雪千寻认了出来,上前一礼。
锦瑟道:“叨扰了,我们可能要住上一阵子。”
这个上池山庄拥有半座山和一大片平地。而供人起居的建筑相比之下显得寥寥。伊心慈将锦瑟和雪千寻引入两个毗邻的院子,一门匾题为“月明”,是给锦瑟住的;另一门匾题为“玉沙”,是给雪千寻的。里面物事一应俱全,暖炉烧得正旺,显然是早就准备妥当的。
丹墨被金鱼所伤,尚未痊愈,伊心慈命人将她安顿并加以照料。三人便在玉沙馆小坐寒暄起来。
“小伊姐姐家中长辈不住这里么?”雪千寻发现这所庄园人丁稀少,都是一些仆役。
伊心慈道:“我是恩师于战乱中捡回的孤儿。楚宅为钟鸣鼎食之家,族中脉系繁多、人情复杂,恩师怕我有寄人篱下之虑,一到我及笄之年,便给我单独购置了宅院和仆役。虽说我喜欢自在,可这里毕竟太冷清了。你们过来甚好,住下别走了。”说完,向雪千寻善意地调笑道,“对了,听说雪大财主为了加入逍遥神教破费了。”
锦瑟道:“她富得流油,手上还剩许多呢。小伊姐姐改日得闲,帮她参谋着也置一所宅子吧。”
伊心慈道:“那就跟我上池山庄做邻居好了。西风住得也近,我们走动起来便宜。”
乍听西风之名,雪千寻不由心头一触。
锦瑟问:“找到她了么?”
伊心慈黯然摇头:“我给她留了信,说你们今天就到我这。也不知她看见没有。”
雪千寻幽幽道:“她定是不想见我。”
锦瑟微诧:“你们吵架了?”
雪千寻道:“她问我,如果她不是我的那位故人,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锦瑟懂了,叹道:“你还真是死脑筋啊,一定是拒绝了她。”
伊心慈忽问:“雪姑娘和锦瑟是朋友么?”
这个问题,哪怕在一个月前问,雪千寻都有可能嘴硬不承认,但现在:“当然,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重要的朋友。”
伊心慈笑道:“那我呢?可以成为你的朋友么?”
雪千寻道:“小伊姐姐若不嫌,我求之不得。”
“那么西风为什么不可以?”
“……”雪千寻沉默了片刻,“西风很像我的故友。我要原来那个人,与她相似的别人,宁可不认识。”
假如西风不是她的伴星,而她却忍不住把西风幻想成替代者,那么不论是对故友,还是对西风,都是一种不敬重。所以,雪千寻宁肯远离西风。
伊心慈怅然一叹:“雪妹妹果然死脑筋。”
天色向晚。伊心慈先回她的“九节清居”休息了。
雪千寻牵住要走的锦瑟,忽然问了一声:“锦瑟,你真的会占星么?”
锦瑟背对着雪千寻,脚步一顿,“这位善人,”转身,微笑,露出好看的小尖牙,“你是问前程,问财运,还是问姻缘?”
占星先生开张了。
死脑筋的雪千寻一脸殷切:“问我的伴星。”
雪千寻一股脑地剖白了自己的前尘往事,把底儿交代了个干净,最后:“我从棺中醒来,好像忘记了许多事,不知道自己是谁。”雪千寻回忆着,“我的衣裳袖口,写着‘雪千寻’三个字。我想,那是我的名字吧?可我唯一清晰记得的是,我有一个伴星。渐渐地,我想起她和我拥有同一个名字夙沙千寻,与她有关的一切都浮现出来了——我终于想起,她已经死在‘天诛令’那一天。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我的伴星没有熄灭。正是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念头,支撑我活到现在。”
雪千寻靠着这一点模糊的信念,本已活得踉跄,可西风恍惚的一句“你那位故友已经死了”,却险些再次将她击垮。
锦瑟的面孔,隐没在树影中,只有温暖的声音从那黑暗中透出来:“真好,你没有忘记那个念头。”温暖柔软的手,轻抚雪千寻脸颊,托着她望向深邃的星空,锦瑟的声音更温柔,“放心,你的伴星就在你的旁边。虽然有时晦暗,却从未放弃,她定会重新璀璨,回到你面前。”
顺着锦瑟所指,雪千寻果然能够看见一颗微弱的星辰,与另一颗闪耀之星相依相伴。
这是雪千寻唯一想看到的星辰,唯一想听到的话,她再也不需要别的念想。
雪千寻握住锦瑟的手,顷刻泣不成声:“锦瑟,谢谢你,给我这个念头。”
锦瑟将她带入怀中,轻抚她微微发颤的脊背,柔声喃喃:“傻,你跟我客气什么。”
即将进入腊月,晴了没几日,又开始降雪,天也更冷了。
在上池山庄醒来的第一个早晨,雪千寻听见窗外扫雪的声音。
“锦瑟!”雪千寻默认锦瑟总是在,一边开门一边唤着,“我来扫。”
“雪琴师早。”扫雪之人恭敬行礼,原来是上池山庄的一名仆妇。
雪千寻朝隔壁月明居望了一眼,问:“锦瑟醒了没有?”
仆妇道:“那位贵客天刚亮就出门了。”
九节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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