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见血,二刀致残,三刀无命。
此人以杀戮为艺。因其名姓未知、样貌不详,江湖上索性称其“三刀”。第四刀是传说中的鬼刀,活人不可能看见。
据说,这位天下第一杀手甫一入京,便接了项巨额委托,而他的猎物,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庄王——何其殊!
“然则,‘据说’到底是谁说?”执酒的姑娘追根问底。
“当然是王府的宾客。”男人接酒,一口灌下,“庄王三十五岁寿筵之上,忽来玄猫送达一封信:七日之后,借君人头一用。落款:三、刀。”
“呀!‘七日之后’岂不是今天?倘若‘三刀无命’成真……”
雪千寻抚琴终了,走出泠音台时听到酒客这番闲话,烦躁地蹙起秀眉。
天子脚下,一个杀手竟敢大张旗鼓地行刺皇上的亲兄弟,还狂妄地提前七日送达索命信。这个“据说中的第一杀手”好生可笑。然而,春江院正是个好笑的所在。客人若是喝醉了、笑疯了,更有无数好笑的话从他们口中蹦出来。
清冷琴师快步穿过人群,带起生人勿近的风。客人们垂涎地觑着她,却连一个“雪”字都不敢出口,更不敢有非分之念。
雪千寻是技艺登峰造极的琴师,是出了名的暴躁脾气,更是连权倾朝野的庄王都为之倾倒的绝色。
可真正叫人望而生畏的,却是一则恐怖的传闻:雪千寻有驱使魔鬼的力量,对她图谋不轨的人无不惨遭毒手。
雪千寻却不知道自己能驱使魔鬼,更不清楚自己何故陷落春江院。两年前的隆冬,她自昏迷中醒来,已然身处这纸醉金迷之窟。一群陌生而丑恶的面孔围绕着她,问她叫什么名字、来历何方。
“雪千寻。”她自顾自念出的,是写在袖口上的、墨迹已淡的隽秀小字。这个连她也陌生的名字,因那则“魔鬼”流言很快传遍了昕京。
然而,雪千寻并非完全失忆,在她心魂深处,始终铭刻一位死去的故人,从未磨灭分毫。
穿过长长的曲廊,雪千寻甩去令人厌恶的喧嚣,踏入春江院后面独属于她的琼玉园。
近年的冬天一季冷过一季,往年少见冰霜的昕京刚下了一场雪。夜幕时分,雪舞清风,园中更显冷寂。雪千寻放缓脚步眺望苍穹,不禁又想起了故人——
那个人与她同时降生、命星相连,她们是分不出长幼的表姐妹,更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初次相见,那人将她拢入怀中:“我是你的伴星。我知道你的存在,一直期许来到你身边。”
她多半会在薄暮来临,次日天明离去。而每一个漫长的白日,雪千寻都独居在那与世隔绝的禁地,盼望着太阳西斜。
在她活着时,雪千寻只知道她是自己的“伴星”,从未想去问一问:她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又是谁?
伴星也只告诉她:我们的家族姓夙沙。你的名,便是我的名。
真正知晓伴星的身份,竟是在她逝去以后,雪千寻从旁人对她的窃议中得知:夙沙大小姐乃世所公认的天纵奇才,身为最强武阀世家的首位女继承人,她死于“天诛令”时,却还未满十五岁。可悲可叹,世上再也不会有像她那样的人中龙凤!
然而,曾经见过斯人的庄王何其殊却道:“如今恶名昭著的玉面魔王——西风,倒是跟那位人中龙凤颇有几分神似。两人皆是那般傲兀不群、冰冷绝尘……”
呵,那个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大魔王么?饶是她也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冰冷气韵,却怎么配跟我的伴星相提并论!?念及此,雪千寻恼火地将路边的六角宫灯一脚踢飞。沉重的石灯应声碎裂,她才忽觉足尖剧痛。心中越发烦躁,雪千寻一瘸一踮地来到芙蕖轩,默不作声扶了张石凳坐下。
朦胧的满月升高,空中雪花飞扬,池水凝冰,偶发细碎声响。雪千寻捂紧袖中手炉,默观对面高垒的围墙,尽力沉心静气。
忽然,一抹玉色浮出墙檐,披了雪月银辉。
雪千寻定睛凝望,眸中映出一个娉婷修长的女子,恍然若梦。她不由立起身来,连足尖的疼痛都暂抛脑后。
那不速之客肩披冰绡帔帛,飘逸如御风仙子;却以白玉面具遮挡容颜,散发肃杀之气。她比这冬夜还冷。
女子和雪千寻视线相接,似有错愕,略微犹豫后,敛起冰绡帔帛,向前云步迈出。
“小心脚下池塘!”雪千寻下意识呼道,可话音未止,那人已经足点薄冰,惊鸿照影地飞到她面前来了。
雪千寻目不转睛地看着来客,对她飒沓如星的风姿十分艳羡。假如自己也能轻易掠过池塘,飞上那堵高墙……
“好险,还当这便要见冥王。”冰绡女子心有余悸地喃喃,冷鸷的白玉面具后面,竟是那么清澈悦耳的声音。
原来是个冒失鬼。雪千寻冷冷腹诽。
“何人承建的园子?墙下紧邻池塘,造作无章。”女子毫不掩饰嫌弃。
昕京人都知道,庄王亲自出面,硬从一个巨贾手中收购了豪宅,改建成现在这座琼玉园。她这般明知故问,究竟是藐视权倾朝野的庄王,还是揶揄被困绮园的琴师?
“这池塘总归能挡住一些擅闯之人。”雪千寻不苟言笑。
冰绡女子直言不讳:“倒不如剑池稳妥。”
“剑池能阻挡你么?”
“你认为呢?”女子透过冷鸷的面具注视她,音色清潋,隐约有股傲气。
“但愿你不像刚才那般冒失。”雪千寻真诚而严肃,不含丝毫嘲讽。
女子似乎笑了笑,语声温润:“我没料到你在这里,有些……”
“吓到你了?”
“有一点儿。”女子莞尔,声音很轻。
雪千寻细细端详她,坦荡直白的目光令对方颇不自在。
“刚才你身上杀气很重。”
“抱歉,刚杀了一个人。”女子斯斯文文,“现在如何?”
她现在气韵温婉,优雅得像个淑女。
“你现在亲切和蔼,看来不会杀我灭口。”
“嗯。”面具后面有轻盈的气声,她似乎又笑了。
“你是谁?”雪千寻仍旧面无表情。
“不重要。”
“你知道我是谁?”
“你有盛名。”
“何来造访?”
“路过而已。”
“且来暖阁坐饮盏茶?”雪千寻毫无预兆地发出邀请。
“不必。”女子蓦然冷淡,声音透冰,“你不像传闻中冷傲,素来这般好客?”
“仅待你如此。”雪千寻十分坦率,“因为你很像我的朋友。”
“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么?”冰融化了。
雪千寻料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解释:“你的气韵很像我的故友。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再明显不过的拒绝。
对方沉默。透过那冷肃的面具,雪千寻能看到她清澄照影的眼眸,浓密的睫毛缓缓翕合,若有所思。
“你的眼睛尤其像。”雪千寻一锤定音。
女子把脸偏过去,不给她看,淡淡:“此处不宜久留,你请回吧。”
“我是此园之主,岂有客送主人之理?”雪千寻不卑不亢。
“你不害怕我。”她又转过来,眸光明澈。
“因为你很像她。”雪千寻重申。她非但不怕,反倒恨不得提灯近前,好好看上一看。
“莫非她天生一副修罗脸?”女子指着面具调侃。她手形精致,犹如天工以美玉雕琢。
“我不曾见过,因她总是戴着面具。你们这也很像。”雪千寻沉静回答。
对方再次沉默。风有些紧了,落雪变得密集,女子窈窕的身姿轻微晃了晃,终于再度开口:“夜深寒冷,你回去好不好?”话音竟很柔软。
“那你呢?”
“你回去我便走。”
“告辞。”邀请未果,雪千寻却很干脆利落,转身便去,只是足尖又痛了起来。
忍痛平稳地走出一段距离,快到拐角处时,身后仍然寂静无声,雪千寻不免暗忖:她还站在那里么?或是已经飞走了?
正迟疑要不要回头一望,身后忽然传来“噗”地一声响。雪千寻忙转身,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怔。那冰绡女子居然栽倒在地,后背染透触目的暗红,显是中了剧毒。
雪千寻急奔过去,小心将她扶起:“你受伤了?”
“你……走得好慢。”女子的声音透着懊恼。
雪千寻啼笑皆非,此人还有心嫌她走得慢?“有伤为何不提?”
“不想惹麻烦。”女子说着,整个人倾倒在雪千寻怀里,带着清冽的香。
雪千寻顿时慌了,初次见面,她这是做什么?
可她的伤口还在渗血,雪千寻无暇细想,本能地用手去捂。
“痛。”因为虚弱,她的声音格外轻软,惹人怜惜。
雪千寻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先托起她的脸,发现那白玉面具已经摔裂,担心碎片刮伤她的面颊,伸手便要去揭。
“不要。”女子慌忙抓住雪千寻的手腕,她的手指异常冰凉。
雪千寻岂能乖乖顺从?素指灵巧一勾,瞬间掀开面罩。刹那间,眼前呈现一张脂玉般的容颜,星眸剪水,清丽绝俗。竟然、真的是个仙姝。
“果然是你!”雪千寻轻呼。她这样的人,只要见过一次便会印象深刻,哪怕容颜被遮挡,单凭身姿气韵也能一眼辨认。
“你认得出我?”女子望着雪千寻,眼神失焦。
“你也颇负盛名,逍遥神教的大祭司——西风。”雪千寻直呼其名。却在心里,不得不去承认:这个恶名昭著的玉面魔王,与她的伴星绝不止是“几分神似”!
“你真的认出我了么?”西风像在梦呓,声音低到几不可闻。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雪千寻勉强稳住阵脚,安抚,“坚持住,我去找人。”
西风虚弱地启出一字:“别。”
“你中毒了,伤口又那么深。”雪千寻坚持放下西风,转身欲走,忽觉腰间一紧,竟是西风环住了自己。哪怕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那双手的冷。
“雪千寻,”西风念出她的名字,柔软得像梦,亦像恳求,“别走。”
“我不离开,找一个人便回来。”雪千寻不自禁地柔声。若非她脸色煞白,倒很像个临危不乱的将领。
西风蹙眉:“不想临死还被聒噪。”
雪千寻这才注意到自己沾满血红的衣袖,顿悟:她是怕我惊动旁人?对了,春江院是个鱼龙混杂的场所,有富家纨绔,也有江湖豪莽。而西风恰是黑白两道的众矢之的。万一她伤重的消息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感觉到西风越来越虚弱,雪千寻复将她抱起,声音却已发颤:“我该如何救你?”
西风没有回答,只是迷离地望着雪千寻,眉目缱绻如烟,仿佛顷刻便将含笑九泉。
岂有此理!刚才还仙气缥缈的她,现在却要暴毙在自己怀里么?雪千寻又急又恼,更有难以言说的恐惧。
“你振作起来!”雪千寻轻轻摇她。
“你不是大魔王么?他们说你拥有不死之身,几番围攻都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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