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少爷把薛大爷打了!”
“什么?!”
每个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会发出这样的疑问,或者说惊叹。
时间回到那一天,林珩告别贾琏,自己去找了贾兰贾环说话。
贾兰身边还有一个人,名叫贾菌,也是贾家草字辈的孩子。他和贾兰都是年幼丧父,很有话说。之前几人曾在一个桌子上吃过饭,此刻也不算陌生。
只是贾环天性坐不住,就拉着林珩在一边草丛里捡石子。他今日还悄悄带了弹弓,打算捡够“弹药”就去打麻雀。
那东西成群结队地站在树上叽叽喳喳,拉下许多粪便。人从下面过,一不小心就要中招。贾环倒霉,这一个冬天挨了两回!
林珩深觉同情,勤勤恳恳地帮他挑选。太大太小都不行,要质地紧实,圆润无棱角的最佳。
宁府花坛里有些造景、护花用的鹅卵石,非常符合要求,只是要从土里扣起来,有点费力。
胭脂看他俩刨了一手的土,就想着拐去厨下要些热水,预备着两人洗手。
偏是运气不好,拐过假山就遇着了一个熟人——薛蟠!
薛蟠给了贾珍一口樯木做的棺材,圆了他给秦可卿风光大葬的心愿,自此成了宁府的座上宾。这几日和宁府一众子弟常来常往,人爱他花钱大方,他爱人臭味相投,委实蛇鼠一窝,十分快活。
今日众人约在宁府碰头,正准备汇齐了人去外头吃酒耍乐。不想他一抬头,竟看见了胭脂!他为这个丫头挨过打,印象十分深刻!
胭脂避在路旁行礼,并没留意前头都有谁。薛蟠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喝道:“是你!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如今可算落在我手里了!”
胭脂不防被人狠狠一拽,几乎摔倒。等抬头见了来人,顿时慌了神。
薛蟠还记得她,她也还没忘记那日的事。那日虽是有惊无险,但她回去还是哭了好久。一方面责怪自己贪玩,给主子添了麻烦;一方面是真受了惊吓,缓了许久才没做噩梦。
谁想今日又碰见了这煞星,还是在宁府里。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应该是宁府的亲戚,胭脂心中害怕,一边扭着手试图挣脱,一边含着哭腔求饶。
旁边几个都不是什么好货,见薛蟠拉了个标志的丫头,纷纷在旁起哄。
胭脂心中更怕,不觉滚下泪来!
薛蟠骂道:“你哭什么!爷爷还没发怒,你先掉起了猫尿!你是哪房的丫头,我去找珍大哥哥讨了你,好儿多着呢!”
胭脂听得面色惨白,她抿紧了唇不说话,只一味摇头落泪,试图挣脱薛蟠的桎梏。薛蟠起了性子,不耐烦了,拖着人就想往回走!
尽管胭脂奋力挣扎,但在薛蟠手里也无异于蚍蜉撼树。正要被拖走时,突然听见薛蟠“诶哟”了一声,松了手。
胭脂跌落在地,抬眼看见薛蟠捂着脸,手指缝里缓缓渗出血来。
众人也瞧见了,立刻意识到有人使坏,纷纷左顾右盼,大喝:“是谁!”
林珩举着弹弓从假山后绕出来,对着地上的胭脂说:“过来!”
胭脂一惊,缓过神来,立刻就爬起来往林珩这边跑!
薛蟠还要伸手去抓,林珩又是一发,正中他没捂眼的那只手。
薛蟠又是一声“哎哟”,气急了骂道:“你是哪家孙子,敢打你爷爷!前次,前次在临清是不是你!有种做你别没种认啊!”
林珩一言不发,弹弓移动,对准了他的嘴!
薛蟠这次学聪明了,他立刻往假山后头一闪,藏了大半个身子!对旁边的人吼道:“你们愣着干什么?!收拾这小子!”
有人闻声而动,林珩接连就是两发。刚才他捡石子可认真,中弹的两人疼的不轻,都止住了脚步!
这一举动阻住了三人的脚步,也点燃了薛蟠那一方的怒气。当下就有人想不顾疼痛冲上来,林珩半点不惧。
他站在上首,薛蟠几人位于下方,中间只有一人宽的石阶相连。他刚才是警告,这一回。他瞄准的是眼睛!
气氛一触即发,贾兰突然从后头冒了出来,大声喊着:“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林表叔、姨表舅,你们这是做什么,诶哟,这么还见了血呢!”
贾菌也从后面探了头出来,跟着大呼小叫起来。
林珩见二人喊破了两边的身份,不好再装傻充愣,于是缓缓收了弹弓说:“原来是亲戚,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登徒子!”
贾兰嘴角一抽,见薛蟠气得面色发胀,大吼:“什么亲戚,好个黑心的小崽子,爷爷今日定要卸下你一条胳膊!让你知道知道好歹!”说着就要上前。
贾兰等人连忙拦在了前头,连薛蟠那边的人都没再叫嚣,而是七嘴八舌地关心起了薛蟠的伤势。
他们都有耳朵,听见了贾兰的称呼。虽然都是“表”的,但一个表叔,一个表舅,亲疏立现!
再者,这满家里能叫贾兰唤声“林表叔”的孩子,也只有老太太放在心尖上的那一个了!他们虽然奉承薛蟠,却不想给自己惹事,所以都明劝实拦,严严实实堵在了两人之间。
薛蟠怒极,人多反倒助长了他的火气。他不仅没看出众人的意思,反而发了狠,就是要挤上前去。眼见众人碍事,立刻不管不顾地开始撕扯推攮。
这边正乱着,那边突然响起了贾琏的声音。他正带了六七个健壮仆人赶来,一边连走带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住手!住手!快去将人分开!……”后面这半句是对着身边的健仆喊的。
他方才正吃酒呢,突然瞧见贾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还不待呵斥,就听见贾环急吼吼地说:“薛大哥带人围了林珩,要打人呢!”
贾琏顿时两眼一黑,酒都没咽下去,就赶紧带了人来救场!那薛大傻子是个没轻没重的,真要将林珩打伤了,那可是天塌了!林家和姑妈可就这么一根儿子啊!
贾琏好容易赶到地方,健仆已经将人分开。贾琏大口喘着粗气,弯着腰指着前面,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好容易倒上了气,看见家里旁支一群不成器的子弟,顿时怒道:
“你们做什么吃的,这边闹起来不知道拦着?都站干岸看西洋景呢?!”
说完绕过众人,先去看了林珩。林珩正被两个健仆护着,后头还站着贾菌贾兰两个,还有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丫头。
贾琏细细看过林珩,看他身上并无明显伤痕,这才松了一口气。起身问众人:“这是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闹起来了?”
林珩这时开了口,他不等众人答话,抢先指着薛蟠说:“他抢我的丫头!”
薛蟠登时跳了脚,捂着额头大吼道:“就抢怎么了?!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会受用吗?敢跟爷爷抢人,你不出去打听打听爷爷的威名!”
林珩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他还想做我爷爷!”……贾琏顿时头大。
他转头看向薛蟠,正要让他别乱说话,突然看见他满脸的血,不禁:“嚯……”了一声!嘴里说着“怎么伤成这样?”又一叠声儿地喊人叫大夫,劝着薛蟠先去包扎,有什么话待会再说。
好容易送走了薛蟠,贾琏转头看就见林珩站在那儿,眼睛黑黝黝地看着他。
贾琏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像是打定了主意,睁着眼睛说瞎话:“珩哥儿吓着了,快送他回去,找大夫!”
林珩被迫吓着了,被人匆匆送回了荣禧堂。
贾母等人到时,正看见林嬷嬷准备纸米,说是要给林珩收魂。
贾母以为他真被吓到了,伸手把他搂在怀里抱着,摩挲着他的后背说:“好孩子,不怕啊!万事有我呢!”
王夫人有些尴尬,薛蟠是他的外甥,这孩子失于管教,性格很是霸道。她在宁府听人回报,说薛蟠带人把林珩堵了,当时就吓了一跳。
一行人连晚饭都没留下来吃,匆匆忙忙就回来了。
现在看着林珩还好,她松了一口气,扯了扯嘴角笑道:“都是蟠儿那孩子不省事,玩闹没有分寸!这好好的,两边是如何起的纷争?”
贾母听了这话,目光也移到了站在一旁的贾琏身上!
贾琏感受到了老太太和王氏双重目光的压力,心里直骂倒霉!这回话很考验技术,偏着林珩,只怕得罪了婶娘;偏着薛蟠,老太太定然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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