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去找把风暴放进来的人,但林临反而好好地逛起了埃斯顿。一条长街贯穿整个村子,靠着海岸,太阳已经快降下去了,与此同时有归属时楔的冰冷金属慢慢从天空的另一端升起,覆住一整段的夜晚,从前如此,从后也理应如此。
“人类有约定俗成的约束,那么整个世间同样也是有法则的。譬如时楔降临的夜晚,譬如亘古不变的潮汐。”妖精说,“只有沾染那些溯源本质法则的东西,才能称得上[神]的名义。”
“神级奇匣是卡文迪许图书馆判定的。”林临说,“但诺尔基实验场已被复现了十四次,其中诺尔基自己实验的八次,加上他的学生复现的六次——这一共有记载的十四次等级在卡文迪许里也从来够不上神级。”
妖精笑了笑。
月相泪没反驳。
但也没同意,它暧昧地模糊了这个问题。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恰巧。没办法判断它是否知道自己私底下做的第十五次实验场。
不知道也好。林临继续散着步,海边的风很大,潮湿的闷热伴随着巨大的蝉鸣,像在下暴雨。花香也变得粘腻,这时候林临听见了有人在敲碗,发出一段有规律的音阶。
埃斯顿的居民窗户都开在迎风的地方,天已经暗下来了,零星亮起灯烛,玻璃杯里倒映因为折射而颠倒的火焰,一个女孩子安静地趴在窗台上,正用木头筷子一下,又一下地敲着玻璃。
林临想起那个女孩子的名字:“莉莉?”
莉莉怔了一下:“……林临?”
她看不见林临背后的月相泪。大概妖精给自己施下某类匿形的法术。
“你在做什么呢?”林临问。
“无聊敲敲。”莉莉有些局促,她的面前摆了一排形状各异的水杯,显然并不是随便敲敲。
但这个小镇上并没有教导乐理的资源。
林临的目光落在那一排水杯上,她走过来,莉莉的窗台离地面并不算特别高,鬼使神差地,莉莉半个身体探出窗户,将一根筷子递到林临手上。
林临先敲了空杯。
“叮——”
声音很清亮,林临又敲了敲一个装满水的杯子。
“咚——”
音调明显矮了一截。
“咦?”莉莉眼睛亮了一下,她显然听出了这里面的差别,
林临重新摆放了一下杯子的顺序,拿着筷子从左敲到右。
叮咚叮咚叮咚。
然后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
林临:“有冰块吗?”
莉莉点点头,跑去拿了个冰杯。
冰块擦过冰壁,发出几声湿润的摩擦声。
莉莉的家里同样也在收听风暴之眼气象局的广播,正在播放一段旋律。
昨日重现。
林临跟着敲出了一段音调相似的旋律。
莉莉的眼睛亮起来。
她几乎是立刻便跟着敲出接下来的旋律,她不知道原理,但这些歌声正在用不同的频率告诉她这个法则:重的物体唱歌慢,轻的物体唱歌快。
林临把筷子还给她。
“原来是这样,装了多少水可以控制声音呀。”莉莉说。
林临“嗯”了一声。
“你以前知道吗?”
“不知道。”莉莉说,“刚才才知道。你让我听,我就知道了。”
莉莉不懂这些原理,但她也能说出自己的感觉。
那么,什么才算涉及到[神]的法则呢?
如果可以用[经验]触摸到[法则],那还算是[神]独自拥有的东西吗?
这世上到处都是可以用感觉摸索法则存在的人。
林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是一个草环。
莉莉略显尴尬地收回手,她看见林临因为诧异而微微放大的瞳孔,挠了挠自己的脸。
“送给你的。”女孩子的声音有些高,似乎是没有控制好发声的动作。
林临依然迷惑。
“没有什么,只是无聊的时候编的。你不喜欢可以摘下来……”但莉莉猜林临的困惑不是这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什么。
“很晚了。早点回家啊。”莉莉向她招手。
“好。”
林临消失在一片夜色当中。
莉莉看她的背影,脑子里幻想了一下追上去跟她一起走的场景。但也只是幻想了一下。
她爬下了窗台,小心收好自己的杯子,听见父母在问她:“莉莉,你是丢掉你下午编的草环了吗?不是很喜欢吗?”
“送给同学了。”莉莉隐瞒了林临的名字。
“咦?”
莉莉的父亲看向自己内敛沉默的女儿。
有时他觉得,自己的女儿过于安静,也没有多少朋友,经常一个人呆着。
“是、是刚刚在窗户碰见的。”莉莉解释说,“她一个人,没有人跟着,也没有回家。我——”
形单影只。
走入夜色里。
“我只是觉得,她好像有点孤单。”莉莉轻声说。
“哈哈哈哈。”莉莉的父亲突然笑起来,他乐呵呵地放下手里的报纸,揉了揉莉莉的脑袋,“看来你交到朋友了。”
“……”
莉莉没有回应。
-
颜鲁休会在每周二酗酒,莉莉擅长音乐相关的东西,路边的蜗牛缩进自己的壳里,也就回家了。
“您是想记下什么?”月相泪问。
它觉得林临此刻的眼神,像在橱窗外注视被贴上价签的水晶球。
“是,我已经记住了。”林临说。
“那个女孩曾经向您的桌子里丢过蜘蛛。”月相泪淡淡地说。
“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我同样身处埃斯顿的轮回之中。”
“那你知道轮回之外会发生什么吗?”林临问,然后她想起这只妖精所存活的时间,“哦,对于你来说,这些轮回承载的分量恐怕也都不算得沉重。”
“当然,主人。”月相泪安然应声。
没有人能比林临更懂诺尔基实验场了。哪怕是诺尔基本人。
诺尔基本人死在自己复现的第八次实验当中。那是利锋纵队刚刚建立的时候,那是一个试图把时间磨砺得非常锋利的军队。诺尔基热衷于将自己的发明用作武器,或许已经不是热衷了,而是狂热。
守烛人对林临提到过他。
守烛人对林临的评价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他对诺尔基的评价是一个正直的军官。
以律令之都的角度,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他狂热地追逐目标,一边打着吊针一边坚持自己亲自实验,消失在第一军区的方山里。最后尸体被巡逻的某个小兵发现,据说被发现的尸体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回到母体里、正在贪婪吮吸胎盘的婴儿。
从此诺尔基实验被灵衢总司明令禁止。
林临后来查阅资料的时候大概弄清楚了这种死法。
诺尔基实验场既然开启实验、维系实验的条件已经如此苛刻,那么已经警告停下实验时的结果不会太温和。
一切物质重组,这是明面上的现象。
但在轮回里消磨的时间,不会凭空消失。
如果不能献出同等于时间的重量,那么这些时间会像追人不放的野狼一样徘徊。同等的一分钟,旁人会过一分钟,到实验者身上便是十年。
诺尔基之前的实验非常保守,同时他是无知觉地被献出了自己的记忆,加上利锋纵队一直有在打磨时间,这些异常不会被察觉,才显得没有任何副作用。
他们试图利用时间,并且认为自己真正地掌握时间了,这时候那些时间便开始收割他们的性命。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每当人类认为他们已然掌握了真理、神秘与法则,世界,或者说那些至高的存在,便又会用一个小小的把戏给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人类上一堂课。
于是林临复现的第十五次诺尔基实验场,她本来并不觉得里面的生物有活下来的可能的。
但是那是一片禁地的海域。或许不被时楔所遮盖的天空,有一束红色的光落到了海面。
她确信有听到里面曾经传来鲸鸣。
-
艾格雯对天花板露出最后一个微笑。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嘴里那口血虽然吐了出去,但更多的从身体的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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