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嗬嗬……”
那声微弱、压抑的呻吟,在暗红色领域笼罩的死寂中,格外清晰。
昆图斯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睫毛上凝结的水珠(不知是海水、汗水还是之前飘落的雨水)随之抖落。他灰败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生气流动,如同枯木逢春前最脆弱的萌动。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被喉咙里的腥咸和虚弱堵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宿弥维持着暗红色领域的稳定,那布满锈蚀纹路的光膜在“冲刷”的无形压力下依旧稳定地闪烁着,只是光芒似乎比刚才又黯淡了一丝——维持这种扭曲的领域,对刚刚经历异变的他而言,依然是不小的负担。他看向昆图斯,那双如今色泽诡异、深处隐有符文闪烁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担忧,是期待,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错误锚点”的冰冷审视。
清荷立刻扑到昆图斯身边,用仅剩的、完好的右手小心地扶起他的头,避开他背后可能的伤势。她眼中满是急切:“昆图斯!能听到吗?感觉怎么样?”
阿玄也凑近了些,翡翠眼中银光流转,谨慎地感知着昆图斯的灵魂波动和身体状况。“灵魂创伤依旧严重,但最危险的崩散趋势被暂时遏制住了,像是被一股强大的、稳定的外力强行‘按住’了。应该是宿弥的领域隔绝了‘冲刷’的直接磨蚀,给了他自我修复的一线可能。但依旧非常虚弱,随时可能再次恶化。”
大黑也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轻轻嗅了嗅昆图斯的手,发出低低的、带着安慰意味的呜噜声。
昆图斯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这次终于吐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带着细微结晶的瘀血。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先是涣散、茫然,聚焦了好一会儿,才逐渐看清眼前清荷那张写满担忧和疲惫的脸,以及她身后不远处,那散发着不祥暗红光芒、将众人笼罩在内的领域,以及……领域中心,那个身影。
当他看清宿弥的瞬间,昆图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宿弥皮肤下那暗红近黑、缓慢流淌的不祥色泽,看到了那些如同锈蚀裂纹般在皮肤表面蔓延的灰黑色纹路,看到了那双诡异、冰冷、仿佛能侵蚀人心的眼眸。他感受到了宿弥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错误”、“侵蚀”、“死寂”与微弱“稳固”的、令人灵魂都感到不适的、完全陌生的气息!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带着点笨拙、但眼神清澈坚韧的宿弥!这更像是一个……披着宿弥外皮的、从古老锈蚀地狱中爬出来的、充满了不祥和扭曲的存在!
“宿……弥?”昆图斯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本能的警惕,甚至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后缩,牵动了灵魂的创伤,让他再次痛苦地闷哼一声。
“是我。”宿弥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熟悉的音色,但语气中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锈蚀摩擦般的质感,平静得近乎冷酷,“别乱动。你的灵魂伤得很重。”
听到这声音,昆图斯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丝,但那眼中的惊疑和警惕并未完全消散。他能感觉到,这确实是宿弥,至少内核是,但那个内核,似乎被某种极其黑暗、极其扭曲的东西……深深地包裹、渗透、甚至……改变了。
“发生了……什么?”昆图斯喘息着,目光扫过一片狼藉、木门洞开的船长室,又看向领域外那铁灰色、凝固般的、充满无形“磨蚀”力量的海面和天空,以及更远处,那个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暗沉沉的巨大“漩涡之眼”,“我们……还在那个鬼地方?刚才那……是‘冲刷’?是你……挡住了它?”
“说来话长。”清荷简短地、快速地将他昏迷后发生的事情——阿尔法-7哨站的逃生、坠入这片诡异海域、发现幽灵船、遭遇骨板鲸鱼怪物、古卷激发、宿弥强行融合力量对抗“冲刷”并发生异变——尽可能清晰地讲了一遍。她的声音干涩,但条理还算分明。
昆图斯听着,脸色变幻不定,尤其是在听到宿弥为了求生,主动以古卷为引,融合“锈痕”和古老“铸炉”碎片,将自身变为“错误锚点”时,他的眼中充满了震惊、痛惜,以及一种深沉的、学者式的忧虑。
“主动引导‘错误’……烙印自身……以‘侵蚀’对抗‘磨蚀’……”昆图斯喃喃自语,看向宿弥的目光复杂无比,“这太疯狂了……宿弥,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错误’和‘侵蚀’的力量,一旦与灵魂深度绑定,就如同跗骨之蛆,会不断扭曲你的认知、侵蚀你的存在本质,甚至可能将你导向彻底的……非人!而且,那种古卷上的‘错误’知识,本身就充满了污染和混乱的逻辑,与‘锈痕’结合……这简直是在自己体内埋下了一颗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将你彻底‘异化’的炸弹!”
“我知道。”宿弥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冰冷的暗流涌动,“但没有选择。不这样做,我们所有人,包括你,刚才就已经被‘冲刷’磨掉了。至少现在,我们还活着,还有思考对策的机会。”
昆图斯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在那种绝对的绝境下,任何能争取到时间的手段,都是合理的,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未来和本质。他看着宿弥眼中那抹属于“宿弥”的清醒和决绝,在那片冰冷的、充满“错误”感的底色中,依旧倔强地亮着。这让他心中稍安,但忧虑丝毫未减。
“咳咳……谢谢。”昆图斯最终低声道,然后,他强撑着精神,目光再次投向领域外,那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之眼”,“关于这里……我在昏迷中,意识涣散时,似乎……‘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碎片,也感知到了一些……这个海域‘场’的规律。结合航海日志和苏老的古卷,也许……能拼凑出一点东西。”
众人精神一振。昆图斯是团队中对“色彩”能量、灵魂、古老知识最为了解的人,他的分析和推测至关重要。
“我在意识弥留时,”昆图斯的声音虚弱,但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专注,“感知到这片海域的‘场’,并非是纯粹的自然现象,也非完全源自那个‘漩涡之眼’。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破损的、自行运转的……‘过滤器’或‘沉淀池’的组成部分。这个‘池子’接收来自不同方向、不同维度的……‘溢出’能量和物质,其中很多都带有‘铸炉’体系的污染、‘基源之彩’的残留,或者其他异常的能量特质。然后,‘漩涡之眼’就像是这个‘池子’的核心‘水泵’和‘离心机’,周期性地运转,产生‘冲刷’,目的并非毁灭,而是……‘分离’、‘沉淀’、‘净化’?”
“分离?沉淀?净化?”清荷皱眉,“可我们感受到的明明是磨蚀和抹除!”
“那是站在我们这些‘杂质’的角度。”昆图斯喘了口气,继续道,“如果站在这个‘池子’或者说这个‘系统’的角度,我们,还有那些幽灵船,那些被‘冲刷’磨蚀得只剩骸骨的水手,甚至包括外面那头怪物,都是需要被‘分离’、‘沉淀’掉,或者被‘净化’(磨灭)的‘杂质’和‘污染物’。‘冲刷’的力量,本质是一种极高阶的、非人的、作用于存在层面的‘分离’和‘修正’规则。它将与这个‘系统’不兼容的、多余的、‘错误’的信息和结构‘磨’掉,留下相对‘纯净’、‘稳定’、或者说……与这个‘池子’本身‘场’相和谐的部分。”
“所以那些骸骨才那么‘干净’?”宿弥若有所思,“不是被吃掉了,而是被‘磨’掉了所有不兼容的‘信息’,只剩下最基础的物质骨架,甚至连灵魂印记都被磨平了。”
“没错。”昆图斯点头,“而这个‘漩涡之眼’,很可能就是整个‘分离-沉淀’系统的动力源和核心规则体现。它自身也在不断旋转,在‘分离’的同时,也在不断‘吸引’和‘汇聚’某些东西。航海日志里提到寻找‘漩涡之眼’作为安全点,未必完全是误解。也许,在‘冲刷’的间歇期,或者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漩涡之眼’附近,反而是整个海域‘场’最‘稳定’、最‘纯净’(相对而言)的区域?因为那里是‘分离’完成后的‘净水区’?”
“但这只是猜测,”阿玄插话道,翡翠眼看向领域外那令人心悸的巨大阴影,“而且,即使‘冲刷’间歇期那里相对安全,但靠近那个东西本身,风险就无法估量。它能产生如此恐怖的‘冲刷’,其内部蕴含的能量和规则,对我们而言可能就是致命的。更别说,日志的作者们最终似乎也并未在‘漩涡之眼’找到生路。”
“我还没说完。”昆图斯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宿弥,“我在意识弥留时,除了感知到这个‘场’的规律,还隐约……‘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与‘钥匙’有关的……不,更准确说,是与‘钥匙’的‘位格’,以及……‘锈痕’这种‘接口’相关的。”
宿弥的目光一凝。
“这个海域,这个‘漩涡之眼’系统,其力量本质极高,很可能触及了‘铸炉’体系某些非常核心、非常底层的规则。”昆图斯缓缓道,“‘钥匙’,作为更高位格的‘权限凭证’或‘节点标识’,在理论上,对这个系统应该具备一定的……‘豁免权’或者‘高级通行权限’。这也是为什么,宿弥你的‘钥匙’印记,哪怕破损严重,在得到同源能量(暗金石头)滋养后,依然能勉强展开领域,抵御‘冲刷’——虽然效率极低,且付出了巨大代价。”
“但‘锈痕’不同。”昆图斯的目光落在宿弥右臂那些灰黑色的纹路上,“‘锈痕’是‘接口’,是‘连接点’,是‘污染’和‘错误’的通道。它本身不具备高位格权限,但它代表了与‘铸炉’体系的‘连接状态’。在这个充满‘铸炉’体系高能规则残留的‘沉淀池’里,‘锈痕’的存在,就像一个……醒目的‘信号灯’,或者一个不稳定的‘漏洞’。”
“你之前强行以古卷的‘错误’为引,融合‘锈痕’,将自身变为‘错误锚点’,实际上是在放大这个‘信号灯’,或者说,强行将这个‘漏洞’固化、放大了。”昆图斯的语气越来越凝重,“这让你获得了对‘冲刷’的诡异抗性,因为你的‘错误’和‘侵蚀’特质,某种程度上‘干扰’和‘污染’了这个系统的‘分离’规则。但这同时,也可能让你……与这个系统,与那个‘漩涡之眼’,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更危险的……‘共鸣’或‘绑定’。”
宿弥心中一沉,他其实也隐约有这种感觉。自从变成“错误锚点”后,他不仅对“冲刷”有了抗性,似乎对这个海域本身,对那个“漩涡之眼”,也多了一种模糊的、冰冷的、仿佛能触及到其“脉搏”的感应。只是这种感觉很微弱,且充满了不祥。
“你是说,”清荷的声音发紧,“宿弥现在就像一块磁铁,可能会被那个‘漩涡之眼’……吸过去?或者,会引来那个系统更激烈的‘修正’?”
“都有可能。”昆图斯苦笑,“而且,我怀疑,宿弥现在这种状态,可能不仅仅是对‘冲刷’有抗性。在‘冲刷’间歇期,当这个海域的‘场’相对平缓时,他说不定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漩涡之眼’的某些‘状态’,甚至……找到进入其‘内部’,或者利用其‘规则’的……某种‘路径’或‘漏洞’。”
“进入‘漩涡之眼’内部?!”清荷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是绝境,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昆图斯看向宿弥,眼神复杂,“航海日志的作者们,只是普通的探索者(或夜枭会成员),他们不具备‘钥匙’或‘锈痕’这类特性。他们靠近‘漩涡之眼’是找死。但如果……如果宿弥能凭借‘错误锚点’的状态,找到一种方法,不是对抗整个系统,而是像‘病毒’或‘寄生虫’一样,暂时‘欺骗’或‘利用’系统的某个规则漏洞,或许……能让我们抵达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甚至找到离开这个‘沉淀池’的出口。”
“这太冒险了,而且完全是理论推测!”清荷反对。
“留在这里,等到宿弥力量耗尽,领域崩溃,或者下次‘冲刷’到来,我们一样是死。”昆图斯冷静地指出残酷的现实,“我们需要方向,需要目标。宿弥现在感知到的‘漩涡之眼’的‘脉搏’,可能就是唯一的方向。”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宿弥身上。他成了那个不稳定的、危险的,但也可能是唯一能带领他们找到出路的“指南针”。
宿弥沉默着,感受着体内那畸形的、以“错误侵蚀”为核心的平衡力量,感受着背上古卷冰冷的悸动,以及右臂“锈痕”与周围海域、与远方“漩涡之眼”之间那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联系”。
他能感觉到,“冲刷”的力量正在缓缓减弱。那铁灰色的、凝固般的海面和天空,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流动”感。远处“漩涡之眼”的旋转速度,似乎也放慢了一点点。领域承受的压力,确实在减轻。
“涨潮”似乎在退去,“冲刷”即将进入间歇期。
而他的“错误锚点”状态,似乎让他能更清晰地捕捉到这种变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在“漩涡之眼”那个庞大、恐怖、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结构深处,似乎存在着某些……相对“平静”的、“稳定”的“节点”或“缝隙”。这些“节点”给他的感觉,与那些暗金色石头有些相似,但更加精纯、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
“昆图斯说得对,”宿弥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锈蚀金属般的质感,“留在这里是等死。‘冲刷’在减弱,间歇期要来了。我能感觉到那个‘漩涡之眼’的……一些‘结构’。不清晰,很模糊,但确实存在。那里,或许有我们离开的线索,也可能有更大的危险。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前往那个磨灭一切的核心,听起来如同自杀。但留在这片注定会再次被“冲刷”磨蚀的绝地,也只是慢性死亡。
“我跟你去。”清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看着宿弥,眼中的惊惧和陌生被一种更加纯粹的信任和决绝取代,“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你是我们的‘锚’,无论变成了什么样。你去哪,我跟到哪。”
“我也是。”阿玄的声音在众人脑中响起,翡翠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的‘场’虽然不强,但或许能在你感知的基础上,提供更精确的定位和预警。”
大黑用脑袋蹭了蹭宿弥的腿,低吼一声,表示跟随。
昆图斯也艰难地点了点头:“我的灵魂状态无法战斗,但分析和观察或许还能派上用场。而且……我很好奇,那个‘漩涡之眼’,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姜绾,忽然也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但她的情况似乎比昆图斯更糟,只是有了一丝苏醒的迹象,并未真正醒来。
众人看着昏迷的姜绾,心中更加沉重。带上昏迷的她,前往“漩涡之眼”,危险系数倍增。
“带上她。”宿弥做出了决定,“留在这里,她必死无疑。带上,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就在他们刚刚做出决定,准备趁着“冲刷”间歇期,想办法前往“漩涡之眼”时,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漩涡之眼”,也不是来自门外徘徊的怪物。
而是来自……宿弥背上,那卷一直紧贴着他的古卷!
“嗡——!”
一股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清晰、不再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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