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长安,日头正毒。
朱雀大街上行人稀疏,偶有商贩挑担路过,也都寻着荫凉处走。道旁槐树蔫头耷脑,叶子都卷了边,蝉鸣聒噪,一声高过一声,更添几分燥热。
街角石狮后,两颗脑袋一上一下探出来。
九岁的姜妩猫着腰,两只羊角辫因为汗湿贴在红扑扑的脸颊上。她眯起眼,盯着远处那个渐行渐近的青色身影,嘴角扬起狡黠的笑。
“来了来了。”她压低声音,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李玄明。
李玄明穿了身宝蓝色圆领袍,腰束革带,倒是个清俊小郎君的模样,只可惜蹲没蹲相,整个人都快贴到地上去了。
他皱着一张苦瓜脸,额上沁着汗珠:“阿妩,要不算了吧?上次咱们在他书袋里放蚯蚓,他不过皱了皱眉,照样面不改色地收拾干净。这回能行吗?”
“上次是你想的法子太没劲,这回看我的。”姜妩撇撇嘴,从腰间锦囊里掏出一把琉璃弹珠。珠子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光彩,映着她灵动的眼眸,“瞧见没?滚到他脚下,让他当众摔个四脚朝天。我倒要看看,这位小古板还能不能维持那张冰块脸!”
李玄明盯着弹珠,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这主意好!他肯定摔个大马趴!这家伙整日端着,是该让他出出丑。”
远处,裴砚已走近。
十二岁的少年身姿初显挺拔,步履间距仿佛用尺量过,每一步都踏得肃穆端方,身上一袭素青长衫纤尘不染,腰间佩玉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分毫不乱。即便是在这般炎热的午后,他的衣领仍扣得严丝合缝,额上不见半点汗渍,仿佛自带三分清凉。
姜妩盯着他一丝不苟的步伐,轻哼一声。她最看不惯裴砚这副模样——明明只比她大三岁,却活得像个七老八十的学究,整日“礼不可废”“于礼不合”,无趣得紧。
她朝李玄明眨眨眼,捻起一颗弹珠,蹑手蹑脚地从石狮后溜出。
裴砚正目不斜视地前行。今日父亲考校功课,他应答如流,得了句难得的赞许。此刻心中盘算着《礼记》中几处存疑的注疏,打算回府后再细细推敲。
忽然,他脚步微顿。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石榴红身影——姜家那丫头,又来了。
姜妩是左武卫将军姜震的独女,自小没了娘亲,跟着她父亲在军营野惯了,整日上房揭瓦,浑身上下找不出半分闺秀的影子。
裴砚心中轻叹。
他父亲与姜伯父是至交好友,他躲不得,避不开,只得忍受这小丫头无休止的纠缠。
他假装未见,加快脚步。
姜妩见他步伐加快,心下着急,小跑着跟上。手中弹珠已瞄准他脚下青石板缝隙……
“让让!让让哎!”
旁边巷口突然冲出一辆堆满竹编的推车,商贩吆喝着疾行而来。姜妩全神贯注盯着裴砚,未及躲闪,肩膀被车把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哎呀!”
她惊呼一声,手中一把弹珠天女散花般洒落,劈啪作响滚了一地。更要命的是,她脚下一滑,不偏不倚踩中两颗圆溜溜的珠子。
身子瞬间前倾,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裴——”
她想叫裴砚,却已来不及。整个人向前扑去,脸朝下结结实实摔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噗”的一声闷响。
姜妩趴在地上,只觉天旋地转,嘴里一股腥甜弥漫开来。她下意识用舌尖一探——空了。
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门牙,此刻正孤零零躺在青石板上,映着白花花的日光,格外刺眼。
疼痛后知后觉涌上来,眼眶瞬间湿热。姜妩瘪瘪嘴,正要放声大哭,却忽然察觉不对劲。
太安静了。
方才街市虽不喧嚣,总还有零星人语、商贩叫卖。此刻却一片死寂,只剩下蝉还在不知死活地嘶叫,衬得这寂静愈发诡异。
她吸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视线最先触及的是一双青缎云纹靴,一尘不染,就在她眼前咫尺。目光向上,是素青长衫的下摆,再向上……
姜妩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的手,不知何时在慌乱中抓住了什么。此刻五指仍死死攥着,那布料细腻柔滑,是上好的杭绸。
夏衫单薄,微风拂过,那青绸裤子已滑至眼前人的脚踝。两条笔直光洁的腿暴露在七月的日光下,白得晃眼。
再往上……
是同样白皙的大腿。
再再往上……
姜妩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空白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时间仿佛凝固。
她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能看见光里浮动的尘埃,能感觉到手里布料柔软的触感。
然后,她好似才反应过来,“啊”地尖叫一声,像被烫着般松开手,慌乱捂住眼睛。
“我、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死寂被打破。
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随即是窸窸窣窣的低笑。街边茶摊的老翁一口茶水喷出来,对面布庄的老板娘以袖掩面,肩膀抖得厉害。连方才撞了她的推车商贩都愣在原地,张大嘴,忘了动弹。
长安城谁人不识裴砚?
兰陵裴氏嫡长子,七岁能诗,九岁通经,十二岁已在太学崭露头角。仪表端华,行止有度,是世家子弟楷模,长安城公认最端方的少年郎。
可如今,这位小郎君当街被个女娃娃——扒了裤子。
人影憧憧。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裴砚。
少年背对着众人,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背影僵直得像块石头。日光将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良久,久到姜妩从指缝里偷看时,以为他要这般站到天荒地老……
裴砚终于动了。
他缓缓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微乎其微,却莫名让姜妩心头一紧。她屏住呼吸,看着裴砚弯腰,以一种堪称从容的姿态提起裤子,系好裤带,抚平衣摆褶皱。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不见丝毫慌乱。
然后,他转过身。
姜妩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瞳仁墨黑,眼尾微挑,本该是多情的模样,却因总是平静无波而显得疏淡。此时,这双眼里依旧没有怒气,没有羞窘,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裴砚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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