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矜死后第三天。
云府上下挂起素幡，望天纸目之所及皆是。
三夫人和那云矜新妇如何痛哭暂且不论。
这醉花楼的姑娘们竟一个两个的给赎了身，三三两两结伴，或是游行，或是有了块土地，过上了闲云野鹤的日子，又或是几个小姐妹约在一起开了间铺子。
那既然这些个姐妹都有着落了，那妈妈呢？
妈妈不见了。
从云矜死的当天，人就不见了。
这云家七爷死了，刚好那醉花楼没了，刚好前不久这上准姑娘也没了，总之近来的在京不安生，恐怕是有大事发生的。
而知道其中内情的人寥寥无几，卞槐是一个，云停春也是一个。
云停春将云矜的丧事全权交予家中婶娘，一时竟不见踪影。
卞槐倒是同大姐姐卞桦闲聊，卞桦何等奇人，这些日子左听一句，有闻一言的，大致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卞槐不言语，她也就不问。
卞槐又是何等的依赖大姐姐，想起上准姑娘和阿囡，难免会想到自己同大姐姐。
卞槐有些无法理解阿囡，认为她明明那么的怨恨上准，却又是那么的深爱上准。
又有些理解，怨恨上准身处绝望却还在给别人希望，深爱上准给的希望是阿囡所需要的。
遇见阿囡之前，楚熏儿说她是个骗子，上准姑娘写下的书信也说阿囡是个骗子，阿囡自己也承认是骗子。
她骗了卞槐和云停春，当作她只是为了钱财，无半分真心，后面却做出那等事儿来，只是为了杀掉云矜。
而醉花楼的姑娘们亦是，每个在上准姑娘死时，毫无剜心之痛，每个人做着自己的事情，无事发生，却一个个的阻拦查案，一个个的拿着匕首冲向那云矜。
要说云矜到底有没有杀上准，有。
上准姑娘只是那日瞧了一眼云停春，云停春天子骄子，满园花色为他作了配，云矜心底那邪念疯狂生长，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最终缠绕云矜。
他不敢对云停春作甚，却将屠刀刺向上准姑娘，可怜上准姑娘当年舍命相救，换来的却是这般的下场。
云矜杀人当夜，也怕有人知道，便将尸首挂在异宠铺前。
卞槐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为何，这尸首抛向什么地方都可，为何偏偏是她的异宠铺。
原还是云停春。
云矜心生歹念，加上往日云停春只同卞槐走进，他要恶心云停春，但总不能真将尸身往云府扔，这一荣俱荣的，一损俱损的，他不傻，不会做那等蠢事。
思来想去，异宠铺最是合适。
卞槐也算是遭了无妄之灾。
但也从多人口中得知了上准姑娘是何等人，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上准姑娘那从泥潭中爬出来的勇气，上准姑娘对生活存的那丝善意。
当初卞槐恨上准姑娘明明已然有了赎金，为何还是交给了妈妈。
以为妈妈狠辣，只认钱不认人，后来这一个个醉花楼的人都赎了身，分明是上准姑娘将所有的钱财替姐妹们赎身，也难怪所有人愿意背上杀人的罪名，还是要挺身而出。
又说云停春当夜，以上准姑娘为自刎结案，并非是替云矜包庇，反而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上准姑娘之死乃是云矜，云矜之死乃是阿囡、醉花楼上上下下的人。虽有妈妈愿意以一人之力承担所有。
但毕竟死的是云家七爷云停春，三夫人更是娘家权大，醉花楼满门被判以斩首也不是不可，谁让她们卑贱呢。
云停春终于不忍，云矜之死则改成了遇山匪惨遭毒手，临了临了，还为他求了个为国捐躯。
全了体面。
可恨。
可恨。
可恨。
无可奈何。
卞槐有些事同大姐姐说了，有些掩住，二人鲜少的沉重话题将她们往深渊中带。
片刻，家中仆人上前禀报，说门口多了个小木箱子。
里面装着只仓鼠。
仓鼠是侏儒仓鼠。
还是那只。
还是阿囡。
它的凭空消失，再凭空出现。
已然无人在意。
就像是这桩在京旧事，终有一天凭空消失，最后无人在意。
卞槐瞧着阿囡归家，鼻子一酸，“阿囡，以后我放你回野外好不好，为你找个雪貂当姐姐好不好。”
天大地大，方才踏出幽深山间，视野一下子舒展开来。清泉顺着青石缝隙蜿蜒而下，流水潺潺，叮咚声响漫在风里。四处春意盎然，嫩草抽芽，细碎野花星星点点缀在溪岸，暖融融的日光穿过枝叶，落得一地斑驳。
一只雪貂毛色莹白如雪，身姿慵懒地伏卧着，它身下蜷着一只小小的侏儒仓鼠，圆滚滚一团，安安静静依偎在雪貂柔软的腹毛之间。
说来卞槐的异宠铺开得是一波三折，后面险些关铺，好在本来生意都不好，也不消说是有没有开的必要。
反观是这同为卞家姑娘的卞桦，开了个女学，一时之间，争先报名。
谁不知道那卞桦妙手著文章，那是连云停春也无法写出来的。
有些家底的人谁不想受卞桦一指点呢？甚至好些个男子都求着入女学。
女学之所以为女学，哪里能是让男人踏入的。
总之女学在在京引领了一番潮流。
卞迹禄这是上朝下朝，别人问他吃了没，他说我家姑娘创学了，连宗室贵女也要上。别人为他户部之事，他说我家桦儿开得女学好呀好呀。别人问他……不管问什么，都能让他重新扯回到卞桦身上。
唯独卞槐。
不讲不讲。
这卞家是造了什么孽，有个替他争脸的，就有个替他丢脸的。
那异宠铺究竟还有何开的必要呢？
一个人也没有，最近还算是比较老实，跟着桦儿一道在读书，不求能读出个什么名堂，至少是把话给说利落了，也不至于别人常常戏谑他，养了个哑巴女儿。
——
白华院——女学之名，藏在城南僻静的巷陌深处，不与官学、男塾比邻。
院门是素净的白木扉，檐下悬一方木匾，书“白华院”三字，笔墨清润，不见张扬。
院名取自白华之诗，喻女子洁而有文，持心自持。墙不高，沿墙种着棠棣与兰草，风过的时候，淡香漫过青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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