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煦从渊中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一脸难过的怀光,躺在怀光怀里毫无声息的李叔,嗷嗷大哭的蘑菇器灵和站在怀光身旁,神情难测的师弟。
李叔的手无力地垂在地上,手上一大团鲜血刺人眼眸,明煦欲言又止:“他……”
“死了……呜呜呜……”小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回答他。
明煦沉默下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他的灵魂并没有像怀光一样与渊相连,因此他并没有看见碧霄的过往,只是被困在黑暗中过了很久。他常年长在山中,这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几个时辰前还活着的人变成尸体。
小蘑走上去把明煦拉到旁边,小声地跟他说起了发生的一切。
“呜呜呜,这也太惨了……那陈安和他夫人真是畜生啊……”听完小蘑的讲述,明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也哭了起来,“这陈安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怜的大丫……呜呜呜……”
小蘑用胖乎乎的手不停擦着眼泪,“可不是嘛……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明煦抱着小蘑,一人一菇哭作一团。
“砰——”秦潜冯讯落到地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情况。
在秦潜开口发问的前一刻,明煦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和小蘑一起把两人拖到了一旁。
明煦开始绘声绘色地讲发生了什么,小蘑在一旁哭着,时不时停下来补充一两句。
一炷香后,三人一菇哭作一团。
比起几人的难过,沈潭显得平静许多。他依旧那副不染尘世的样子,只眉头紧皱着。
沈潭静静地在怀光旁边站着,看着她脸上流下的泪水,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轻拍她的背,安慰她,却又在手心马上触碰到怀光的一瞬间,收回了手。这样太唐突,也太轻佻。
眼前人的一滴滴眼泪好像不只落在了地上,还落在了他心上,沈潭感觉心脏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微疼。
他思虑片刻,终是向怀光又靠近几分,为她递上了一方帕子。
怀光接过后并未擦拭眼泪,反而用那方帕子轻柔地为李叔擦着身体上咳出来的血迹。
许久,怀光开口道:“你的储物阵不能装活物,那是不是可以把尸体装进去?”
沈潭明白她的意思,施法将李叔的尸体和大丫的棺椁一同装进了剑中。
怀光折下一支无花兰,平静说道:“走吧,我们也该回去找碧霄了。”碧霄寻仇的目标不只是陈安夫妇,还有当年落花村的所有人,或许如今,还包括她那个亲生弟弟。
明煦:“可陈留城这么大,她又不是妖,能够用妖气追踪,我们要怎么找到她?”
怀光看着陈留城的方向,说道:“那张脸,我在城主府里见过的。”
回到城中前,小蘑再次变作了编绳。比起自己的本来样子,它更喜欢现在这样,能够一直跟怀光在一起。
一层层蒸笼从灼热的水蒸气上离开,刚出锅的包子热气缭绕,香味顺着空气直往人鼻子里窜;旁边卖菜的小贩正从框中拿出菜仔细摆放在身前,绿油油的菜上还带着新鲜的水珠;不远处卖糖人的阿婆刚架好锅具,粒粒分明的白糖簌簌入锅,金黄的糖浆随着勺子的搅拌在阳光下金黄发亮。街上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负责倾倒污秽的除不洁者依旧在小巷里出没,陈留城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热闹繁华。
怀光几人刚到城主府门口,就看见陈安一脸焦急地向外走,似乎是遇到了什么火烧屁股的问题,连外袍的扣子都扣错了。
见到几人,陈安连往日和善有礼的表面功夫都忘记了,只一把抓住沈潭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紊乱,“仙师,我儿子陈维桢,他……不见了。”
看他这慌了神的样子,不似作假。怀光眉头紧蹙地问道:“不见了?怎会不见了?”
“今日维桢本该像往常一样卯时就开始做功课的,但师傅在书房一直等到卯正时分也不见人来。我派人去寻这才发现他房间被褥冰冷,根本没有人睡过的痕迹。想来昨晚人就未归。”
“我已经命所有的下人在府中找了整整两个时辰,也不见人影。”
陈安越说越激动,眼泪鼻涕糊满脸,哭着哀求道:“求求各位仙师救救我儿子吧,他还那么小,要是真出了事儿,我和他娘该怎么办啊——”
沈潭从他手中扯走衣袖,笑意不达眼底地说道:“你放心,我们定会帮你找到贵公子的。先带我们去他房间看看吧。”
“哦哦好。”陈安连忙用袖子擦干眼泪,带着几人往陈维桢院子中去。
陈维桢的院子离怀光几人居住的菊隐园很远,似是陈安刻意不想让他遇见外人。院子名叫既白院,是整个城主府中唯一一个取名与梅兰竹菊无关的院子。
与寻常这个年级的孩子不同,陈维桢的房间中没有半个玩具,推开门看见的是成摞成摞的书,
所有能放东西的角落除了绿植就是书。正对门口的桌子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左传》,《左传》旁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水。
终日称病不见人的陈夫人此时正呆呆地坐在陈维桢的房间中,面容苍白,神情憔悴,全然不似上次怀光见到的那般光彩照人,手中拿着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哭个不停。
“这么多……”怀光惊愕地看着房间中铺天盖地的书。
陈夫人抱着书,神色悲伤地说道:“维桢喜欢。”
怀光随手拿起桌上的书假装寻找线索,挡住了眼中的厌恶。他当真喜欢吗?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本该正是爱玩的年纪,房间中没有寻常孩子喜欢的风筝、蹴鞠……反而全都是书。那天他对着小雀说要平安长大,飞出这高墙,说的仅仅只是小雀吗?
明煦走上前碰了碰茶杯,对着沈潭说:“茶水已凉透。确是昨晚失踪无疑。”
沈潭点点头,金色的灵力在房间中转了三圈,“并无妖残留的气息,也无任何挣扎反抗的痕迹。”
“贵公子或许是自愿跟人离开的。”
“自愿?!”陈夫人抬起头,声泪俱下地反驳道,“怎么可能?!我家维桢一向乖巧,每次出门都会来跟我或者他阿爹讲明去哪,去多长时间,何时回来的。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地就跟不知道什么人离开……”
怀光开口问道:“那个叫九畹的婢女呢?”
“九畹?”陈安和陈夫人都疑惑地看着怀光,似乎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就是维桢身边伺候的那个婢女。”怀光开口解释道。
“哦哦,是她啊。瞧我这记性……”陈安一拍脑袋,陈夫人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不一时着急忘记了,只顾着找我儿了……”陈安冲着院子中大喊一声,“陈十,你去找找那个叫九畹的婢女在哪。”
陈十应声而去。
房间中安静下来再无人说话,只有陈夫人抽噎的哭声响起。
不一会儿,陈十大惊失色地跑进来禀报,“城主,那个九畹——也不见了!”
“什么?!定是那个贱蹄子拐带了我儿!”陈夫人猛拍桌子,疾言厉色地说。
陈安咳咳两声,她意识到自己过于凶了,转而又变回了那副伤心慈母的样子,“仙师们可一定要救救我儿啊,定不能让那婢女迫害我儿啊!!”
怀光冷冷说道:“放心吧,你和陈安没死之前,你儿子不会有事的。”
陈安两人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不解。
沈潭笑着说:“怀光姑娘的意思是,贵公子暂时并无性命之忧,城主和夫人安心,他定会平安归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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