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满城覆雪。
陈氏医馆门口的银杏树一夜之间覆盖了厚雪,石板路上的雪,已经被早起的小厮扫到一旁,堆积了一个大雪人。
纵然放晴,天冷的寒意直往鞋袜里钻。
马车走的缓慢,在雪地上轧出一层辙痕。
陈今禾一大早扫榻以待,前几日周玉娘已经派了丫环来知会,今日会带官媒过来。
此时正值大雪节气过后,陈氏医馆里有地龙,暖和如春,摆上江西蜜橘、蜜饯荔枝,备上玉叶长春茶。
周玉娘一身喜气洋洋绯红色缎袄,官媒一身紫色绵袄,鬓边簪一朵大红绢花。
吃罢一盏热茶,周玉娘才开口:“今禾,咱们打小就认识,爹同朝为官,娘凑一起做些绣活。
咱们几个同在一家私塾,一块读书识字,一块淘气。
修弟比你小三岁,还常常跟在你身后追着喊禾姐姐。”
陈今禾听的云里雾里,给两孩子议亲,怎么扯到小时候,还扯到纪修,纪修既不是两孩子爹,也不是亲属,依旧耐着性子听周玉娘闲话家常。
周玉娘继续道:“如今官职到了皇城司提举,正五品官,官职小了些,但是权责重大。
上次你掉进池塘,其实他不是偶遇,看你好像不认识路,东张西望的,那丫环面孔有些陌生,他是特意跟着去的。真没想到,你掉池塘里。
前阵子,他一回来,就听到王家那姑娘在你门口闹事,提起你两池塘的事情。”
陈今禾彻底懵了,耐不住发问:“玉娘,你为何总是提纪修啊?”
周玉娘看了看陈今禾,又看了眼低头吃茶的余喜,这才意识到,丫环传话估计漏了几句关键的,一拍大腿,道:“今禾,今天不是来给元哥儿提亲,是来给修弟与你说亲。看这乌龙闹的!”
余喜瞬间抬头,纪叔叔想娶我娘?!
陈今禾瞠目结舌,差点失手打翻手中的茶盏,喃喃道:“纪修要娶我?!”
周玉娘点头,“是呀,他说他得负责。他前阵子出差去了扬州办案子,刚回来,就遇上了贞儿的事情。
我公婆,你也认识,他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
修弟这些年不是出差,就是在皇城司猫着,名声终归是有点不大好听,就耽误了。
公公婆婆一听,他要娶你,当下就拍板同意了。你考虑一下啊,过几天差人给我回个话。”
陈今禾游魂似得把人送走,回到厅堂,将余喜扯回内厢房,母女两凑到一块,坐在小杌子上,围炉煮茶、烤板栗。
别人都是为女儿择婿,到了余喜这里,反倒是为她娘刷选丈夫,这个丈夫人品、家族、官职、年龄、长相、身材,各方面都不错。
应该算一桩上好媒茬,比邱大郎要好。最起码知根知底,家风端正,公婆不会打她娘嫁妆的主意。
陈今禾倒是有些不适应,她对纪修的印象,除了上次池塘救人,其他全停留在他穿开裆裤的时候。
纪修年龄比其他人小好几岁,哪怕比陈今禾,都小三岁。从小就粘着陈今禾,两人常常分吃一个果子、一个炊饼。
“娘,你怎么想?”余喜抱着热乎乎的茶盏暖手,看了她娘一眼,吃了一大口茶。
别的方面都挺好,只是陈今禾担忧,“皇城司的差事,可不是啥好差事,刀尖舔血,动不动就得罪人。
一出去办案子,就是几个月,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余喜明白,她娘这人没有什么大抱负,喜欢的就是丈夫孩子热炕头。
“娘,纪叔叔模样不错,还年轻,家风端正,这么多年,也没个妾室通房啥的,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陈今禾回想了一下,被纪修从池塘捞起来,两人全身湿透的场景,不禁脸红耳热。
从现实来看,孤儿寡母容易受欺负,自打她们娘两开了医馆,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让媒婆过来提亲,什么人都有,简直是一块肥肉。
*
雪后放晴,众人都在园子里赏梅。
自打池塘那日之后,纪修回去晚上就开始胡思乱想了,琢磨娶妻的事情,他的差遣,有很多要保密的事情,决定了他只能娶知根知底的娘子,女方家世简单,人品端方正直。
越想越上头。
纪修等了三天没得到准信,借着侄女纪文茵在家办赏梅宴的契机,寻到陈今禾,从各个方面打消她的顾虑。
比如,婚后住哪,看陈今禾意愿,住景明坊的纪宅,还是住陈氏医馆,都由陈今禾决定。
更重要的是,纪修保证,不会动余喜的产业。
他手上有些产业,爹娘分家给的,自己这十几年如一日的当差,立了功,官家赏了不少,其中就有一处位于城西金明池附近的宅子。
直到陈今禾犹犹豫豫的问出,以后是否纳妾。
纪修才明白关键在这里,再三保证不纳妾,没有通房,对子孙没有执念,只想找个知冷知热的过日子。
这事总算成了,纪家遣官媒送草帖,罗列祖上三代官职、本人生辰八字。
没过几日,陈今禾这边也让官媒送去了草帖,后面接着就是双方的细帖。
纪家的细帖上写了资财多少,聘礼给什么。陈今禾这边的细帖要写上陪嫁的东西。
嫁妆多少,很影响女子的婚后地位。
嫁妆普遍高于聘礼,需要多年积攒,若没有提前积攒,拿不出银钱,卖房卖地筹措的官员大有人在。
社会风俗就是如此,宋人娶妻,孜孜追求的,不是爱情,不是门第,而是非常现实的嫁妆,钱财多少。
普通人,嫁妆一般十几贯钱。中等官员嫁女,嫁妆一般在几百至几千贯,盐商嫁女几千贯。
有些清流世家、乃至富裕商户,从小给女儿积攒嫁妆,十里红妆。
良田千顷,街市铺面,千工拔步床开路,寿棺压阵,生死一世,十里尽显。
长公主的嫁妆是十万贯,但这只是陪嫁,整个出嫁费用更高,仪式典礼,打赏下人,婚宴席面,处处都要花钱。
当时一位公主出嫁,花费了七十万贯,甚至连官家都抱怨朝廷花费太大。
过份讲究嫁妆和高昂的嫁女费用,会导致贫家女至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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