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释萧玉眸光一暗,心中已有了猜测,“灵曜台关闭六百年,无人可修复,任谁也无法出入悬黎古境。你还没有死心?”
“我……”毓禾内心惶惶,在师尊面前撒谎并非易事,还未吐出几个字,又听师尊道:“起来回话。”
毓禾只得先站起来,思量片刻,才开口道:“我当年是奉西王母之命,来悬黎古境送信予妙华天尊。虽妙华天尊早已圆寂,我使命未达,又困留于古境内,但不敢忘却西王母的恩情。来日若寻得出境之法,仍想出去侍奉西王母,望师尊成全。”
她说得委婉,更直白的说法其实是——她更想回到西王母身边。
释萧玉痛心疾首,声音里掺了几分哀色:“西王母对你有恩,那为师的恩情,你又该如何报答?”
“师尊神通广大,体质强健,尚有精力培养新一代门徒。我是死脑筋,领兵征战方面资质愚钝,远远不能胜任一军之首,唯恐辜负了师尊的心血。”
毓禾深知师尊眼尖,若撒谎必被看穿,故而选择吐露这番肺腑之言,反倒毫无破绽。说完,她才敢抬眼去看释萧玉的神情。只见师尊怔忪片刻,继而怅然道:“你既是这样想的……”
释萧玉转身向前走去,衣袂飘然,脚步却沉重无比。
毓禾跟在一步之远的位置,恬笑道:“师尊,我听说清汉崖的云鹤真人回来了,既然如此,不如也让兰衍师弟回玄烛峰吧。他天资聪颖,性情稳重,绝对是块当神将的好料。”
释萧玉一听这名字,甩了甩衣袖,嗤道:“他与妖女相恋,拒不悔悟,怎还能担得起除妖卫道的大任?”
兰衍与妖女纠缠不休,让她丢了不少颜面,至今仍有余怨。她忽然顿住脚步,对毓禾道:“你莫要步他后尘,也休想替他求情。让他留在镇恶司思过,哪一日认错了,哪一日再出来。”
“是,师尊。”毓禾乖乖地应下,眨了眨眼,转而替释萧玉担忧起来,“师尊,您心里也不好受吧?”
释萧玉望着她,想听听她能说出什么道理来。
毓禾低眉顺目,缓缓道:“师尊已经失去了六个徒弟,本就心神俱伤。我又不听话,常年不在您身边。您好不容易新收了一个弟子,师弟又犯下大错,在镇恶司一关便是一百三十年。这一百三十年间,师尊一定很孤寂吧。”
她扶着释萧玉在石凳上坐下,见石桌上茶水已经凉了,便唤出青莲神火烹煮茶水。
“师尊,兰衍是您亲自点化成人的,为的不就是想让他陪着您,寄托心中那份挂念吗?”毓禾声音轻柔,“您从不将心里的痛苦与思念告诉我,可我明白,师尊从没有一刻放下师兄师姐们。”
兰衍原本是玄烛峰上的一棵望春玉兰树。灵曜台一战后,六位神族弟子尸骨无存。就在此后不久,释萧玉点化了兰衍,收为座下第八位弟子。
众人都道释萧玉铁面无私,为神族振作,才急急招纳新徒。可毓禾不以为然。她认为师尊收兰衍,并不全为神族的未来,更重要的是让他秉承玄烛峰六将的遗志——他们为神族而死,不该被后人遗忘。
灵曜台通道失灵,总要有人担责。活人自有法子开脱,死人却无从辩解。
六位守将未能抵挡住妖族进犯,本就难辞其咎。加上有传言称,是他们为逼退敌军,擅自开启了护关大阵才导致通道失灵。这无疑是比抗敌不力还要罪加一等的大错。
而身为众神之首的庄泽君非但没有击散谣言,反而判了六将看守不力的失职罪。百官们亦无异议,谣言便愈演愈烈。
长此以往,他们不仅没有为族捐躯的光彩,反而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而兰衍的使命,便是纠正历史、扭转乾坤。他要承袭六位神将的理想与斗志,将他们真实的人品与功绩流传给后世千代万代。
这其中还藏着释萧玉的私心。她将六位徒弟的身家本领一一传授给兰衍,让他成为六人的影子,以此寄托思念。
“兰衍的错,已经用一百三十年幽禁偿还。师尊在他身上费尽心血,难道甘心让他在镇恶司蹉跎一生吗?”毓禾眸中微漾,声音轻缓,“岁月如长河,每时每刻不复从前。徒儿希望师尊和师弟之间,莫要生出不可弥补的嫌隙,莫要追悔莫及。徒儿心中尚有一事未成,往后也不能常伴师尊左右。若师尊觉得这玄烛峰冷清,就让兰衍回来侍奉您吧。”
与方才不同,释萧玉这次没有排斥毓禾暗中的求情,反而久久不能平静。她想起了早年送琬琰去扶光山拜师后,有个几年未见,女儿回来后便与自己生分了许多,在她面前总惦记着庄泽君的好,却忘了她的饮茶喜好。到后来母女隔心,琬琰唯庄泽君马首是瞻。
她不能让兰衍也恨自己。
正寻思间,毓禾忽然软软地倒了下去。
释萧玉察觉有异,当即掐住毓禾的脉搏查探灵体——脉象虚浮,灵力紊乱,这是中毒之兆。
“你这顽徒,中了毒为何不说?”释萧玉嘴上斥责,心里却着急,忙运功替她逼出毒素。
谁知毓禾摇了摇头,打断她的施法,自己弯肘运功。约过了一刻钟,释萧玉再探脉搏,气息已平,灵力已稳,体内的毒竟凭空消失了。
毓禾面上浮起愧色,讪然道:“我修炼青莲神火时岔了道,偶尔会被毒火反噬。这毒火源自本身,杀不死我,只是会导致七日的灵身虚弱。平常我可以压制得住,师尊不必担心。”
纵是能压,日子久了,也难免消磨身心。
“可有解毒之法?”释萧玉顿时愁容满面。这毒火之说她从未听过,难道是青鸾一族的秘闻?
“有。”毓禾走了两步,不小心趔趄了一下,惹得释萧玉心头一颤,忍不住多念叨了两句。
毓禾给释萧玉斟了一杯热茶,淡笑道:“我听族中长辈提过,若遭毒火反噬,可寻一种名为忧遁草的药草,用无根之水煎成汤药,经年累月服用,毒火便慢慢不再攻心。”
忧遁草?似乎在哪里听过。释萧玉猛然想起,兰衍曾提过云鹤真人留下的药田极难照料,其中便提及了忧遁草。
她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了下来,胸有成竹道:“徒儿放心,云鹤真人那里正好有这种药草,为师替你去要几株。”
毓禾喜笑颜开:“多谢师尊。”
两人一前一后往清汉崖去,同行却各怀心思。
释萧玉自然盘算着如何寻个由头放出兰衍:终究是犯了大戒,纵使她有心饶恕,也得过了悠悠众口这一关。而毓禾想的确是另一桩:她从未见过云鹤真人,不知对方好不好相与,愿不愿意帮她这个忙。
云鹤从未参与过神界大会,鲜少有人见过他。传闻他性情孤僻,唯独痴迷种植灵草。本职虽是职掌星辰与气候的仙官,却因帝君常想提拔他为真君、委以更多职责,他怕无暇照料花草,屡次寻由躲避晋升,甚至出逃到云下界,致使清汉崖处一度无人主持大局。这也是释萧玉推荐兰衍前去接任清汉崖的缘由之一。
毓禾打算先斩后奏,让云鹤替她遮掩一二。忧遁草虽没有那么大功效,却能缓解毒火攻心之症,想来也不算全然扯谎。只要云鹤肯帮她,兰衍自然有救。
到了清汉崖,漫山药草香随风袭来,姹紫嫣红间绿意葱郁,田垄间零星散落着几位素衣仙娥,正俯身为药田浇水。
毓禾上前礼貌问道:“叨扰这位仙女了,请问云鹤真人在何处?我们是玄烛峰的人,有要事寻他。”
忙碌的仙娥没有停手,只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释萧玉微哂,斜睨了那仙娥一眼。毓禾默默侧身遮住师尊的视线,张望道:“师尊,我们往这边走。”
释萧玉也不愿耽误时辰,移步走上阡陌。
穿过药田,穿过树林,眼前豁然现出一片水清草碧的湖泊,数十只仙鹤或静立水边,或展翅高飞,神态恬淡,悠然自若。云岚缭绕间,毓禾瞧见一个卧于湖心的白色身影——半躺于水台之上,姿态慵懒。
二人靠近时,原本安闲的仙鹤纷纷振翅高鸣,一两只甚至掠过头顶。毓禾还未开口,云鹤真人已先醒来,见有来客,不慌不乱地整了整衣冠,盘腿坐正。
水台上铺着两个蒲团,摆一张茶几,燃一炉香,靠近时能辨出是栀子花的清苦香气。
释萧玉相对而坐,毓禾在她身后跪坐。这场谈话本不需她多言,只需适时给云鹤一个眼色,他便能领会她另有所求。
说来云鹤算是释萧玉的晚辈,其师妙华天尊生前又与释萧玉交好,因此释萧玉开口讨要几株忧遁草,原也不是难事。
云鹤并无多余神色,点头应下。
只是——
他无奈道:“先前我离开清汉崖数年,谷中药田几近荒芜。忧遁草种子稀少,又极难培育,至今我尚未找到批量培植之法。”拂手一挥,茶几上现出三株药草,“这是如今仅剩的几株,若仙子急需,可先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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