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初一离开后,张建平和屋内其他穿丧服的几人一同沉默了几秒。
灵堂中间还停着老人的棺,孤零零的。
纪竹看了两眼,也退了出去,临出去前对张建平点头示意:“走吗?”
张建平想了下:“你再出去等我一会。”
纪竹表示都行,掀帘出去。
这个由一圈一米高的木栅栏围成的院子内只有三间屋子。
灵堂后的堂屋,左右两间耳房,以及院子西侧的一个破烂的羊圈。
羊圈里已经没有羊了,纪竹之所以能辨认出这是羊圈是因为羊圈里残存那股若有若无的干燥羊粪味。
羊圈之前的住户被清出去应当还没几天,里面还有些羊群曾经的生活痕迹。
靠着羊圈北侧有两袋尿素袋装的草料,草料铡得细细的,看得出主人之前养得很用心。
纪竹随手扒了下草料,在手心揉捏了一下,又扔回去拍净手心的土,抱胸沿着院子继续漫步往前。
她闲逛着一转头,便又看到了那个穿着丧服的少年。
少年在堂屋西边的耳房里,由厚实的土墙及破旧木板围成的屋子没开几扇窗。特别是从大太阳的院子里往里看,房间里暗沉沉的。
他一只脚跪坐在床沿,另一只脚垂在地上,低头专注地看着什么东西。
纪竹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下,应该是一个牛皮笔记本。
笔记本边缘还有一些金色的条纹,在木缝漏进的阳光下,幽幽地反着光。
这样精装的笔记本一般是不会出现在这样的房间里的。
不过纪竹也没在意,毕竟纪初一这个人也不像是能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
他不像刻板印象里的贫困地区孩子,没有黑瘦不合身的衣服和怯馁的脸庞。
——也或许是他今天一身孝的缘故,纪竹今天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她觉得他长得挺好看的。
纪竹就这样静静的在外面看着他,纪初一很认真,捏着笔记本的手微微攥紧,不仅没发现纪竹,就连放在床旁的金属色铁盒滑落、掉在地上,里面零碎的纸片散落,他也未察觉,仍只盯着那个牛皮笔记本。
他背微微弯着,单薄的脊梁脆弱招人怜爱。
若说他方才是竖着耳朵呲人的小狼,现在就是窝在洞穴里舔舐伤口的离群幼狼。
纪竹来到这里之后一直沉浸在自己家里破事烦躁的情绪中,可现在,她第一次起了好奇,想看看那本笔记本里写了什么。
然而她没有得到这个机会,张建平和丧服中年男结束了谈话,过来找纪竹一同回去。
同时也有人急急忙忙过来找纪初一,嘴里嚷着什么时辰到了该起棺了。
纪竹和张建平准备离开,他们踏出院子的那一刻,一直坐在门口一直吃茶聊天的喇叭班子终于开始工作,嘹亮的唢呐声响起——
刹那,院子里哭声大作,拉长的哭灵声苦喊着大伯叔叔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张建平边往外走边道歉说这孩子太可怜我多交代几句,让你们等久了真是不好意思。
纪竹摇头说没事。
她坐上面包车,降下车窗,想再看眼这场葬礼。
棺还没起,院门口的丧幡依旧飘扬着,丧幡下站着个三四岁的小孩,手中拿着把劣质的绿色塑料口风琴,举在口边。
小孩不知道葬礼是什么,不知道院子里那群大人为什么突然就哭了起来,他应和着门对面的喇叭班子欢快地吹他的口风琴,口风琴的声音淹没在唢呐声和哭声里,难以辨别。
纪竹抬眼往院墙里看了看,可她没看见纪初一。
-
这里的白天极长,纪竹抵达绥安乡初中的时候日头刚刚西沉,艳红色的晚霞侵蚀几乎整片天空。
洁白的院墙同校园中间的五星红旗映着霞色,五星红旗后是三层的教学楼,一楼是初三,二三楼是初二及初一。
教学楼后面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房,二楼便是学校安排给纪竹几人的宿舍。
张建平将纪竹的箱子提上楼,离逍避过成继光的手,没让任何人帮忙。
纪竹在房间里四处转了一圈,没什么好收拾的。
这里的设施算得上不错,有上一任老师留下的风扇及小冰箱。
张建平说乡里有个快递点,网购还算方便,就是速度慢些,可能要四五天左右。
他带纪竹几人熟悉了一下周边环境,留下了辆出门采购用的电三轮后离开。
成继光十分兴奋,骑着电动车在校园里转了一圈,一个甩头将车开至纪竹及离逍面前:“出门买点东西吗,我看过来的路上有个集市。”
离逍点点头上了车,纪竹看了眼三轮车后面车厢里那个小马扎,嫌弃撇嘴摇了摇头。
成继光有些惋惜,但耸肩尊重她的意愿,同离逍一同离开采购。
纪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慢慢远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慢慢点开,微信最顶上的消息是戴知节发来的:“个个,我落地上海了,你给我回个电话好不好?”
来支教对于纪竹来说是一场逃离。
三周前,纪竹大二下学期结束,订了回家的机票。
她去年寒假期间同朋友去英国找戴知节玩,在国外过的年,从大二上学期开学开始算算居然已经一年多未曾回家。
她很少离家这么久。
作为江浙独生女,纪竹自小就被家里宠着纵着,小时候爸妈都在体制内,有时下乡一周两周回不了家,纪竹便被寄养在爷爷奶奶家,陪着爷爷去水库钓鱼,随着奶奶去听听越剧。
纪竹小时候头发便黑亮柔顺,眼睛更是亮得出奇,十分招退休奶奶们喜欢,也是这个时候,她认识了奶奶前同事的孙子戴知节。
那时候他们还是一年级左右的年纪,纪竹同戴知节在同一个书法班上课。
第一节课的时候老师让各位小朋友用毛笔写自己的名字,纪竹第一次用毛笔,不太会控笔,不仅将名字写得格外的大,还染上满指尖的墨。她写了名字交到讲台,老师翻着纸一个个名字点过去:“纪个个。”
纪竹坐在座位上扣手上的黑记。
老师抬头在教室里寻找,声音提高:“纪个个?”
隔壁桌的戴知节扑哧一声:“老师,她叫纪竹。”
长大后纪竹每次生气,戴知节都会温柔地喊她这个小名“个个”,轻声哄她。
后来纪竹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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