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的第二个电话打过来时,纪竹正坐在施回的值班室里。
她报警的第一个电话说明了大概情况,接警的工作人员确认没人受伤冲突暂时冲突已经解决后态度明显松懈了很多,沟通了解纪竹的诉求之后就挂了电话,让纪竹等后续电话通知。
她在村口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她刚开始和村口的大妈打听罗玉英的时候大妈很是热情,将罗玉英几时定亲将几时结婚甚至收了多少彩礼都讲的一清二楚,活像双方给钱时她就站在现场。
大妈摇着扇子啧啧感叹,这妹娃好福气,定亲的表哥家院子里有六个猪圈,有钱叻嗦,定亲当天随着大拖拉机送过来一头带崽的老母猪,以后嫁过去享老福喽。
纪竹这时才知道,她的女学生不但不到十六岁就被定了亲,定亲的对象甚至还是近亲的表哥。
难以置信这种事情现在还能发生在这片土地上。
她眼神冷冷:“罗玉英不会享这个福了,16岁没到法定结婚年龄,而且她九年义务教育还没完成,结婚违法,我已经报警了。”
大妈眉飞色舞讲述的神情一下子定住,反应过来纪竹说了什么后,怪异的眼神缓缓看向纪竹:“啥子报警了?”
纪竹再次认真和她们重复了一遍:“我说罗玉英才16岁,结婚违法,我已经报警,警察今天就会过来。”
大妈理解纪竹干了什么后,怪异的视线扫视打量纪竹全身。
随后她们一个两个断断续续搬着小板凳坐远了些,不再和纪竹攀谈,几人聚堆远远地围成一团,小声说些什么,古怪的目光臭鸡蛋烂叶子般砸在纪竹身上。
村口本十分热闹,纪竹去了没一会儿就安静了下来。
大妈们接连挪走,留纪竹一人孤零零的坐在那里。她忍受了几分钟落在身上指指点点的目光,烦躁地看了一眼又一眼迟迟没有电话进来的手机,又坐了会儿后直接离开了。
她回程三轮车骑得很慢,快走到学校的时候莫名不是很想进去,转头看见学校后面的卫生所,便掉头将车开到了这里。
施回今天24小时班,没什么时间接待她,便将她安置在值班室里。
值班室同诊室相隔颇远,十分寂静,纪竹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
村口大妈的目光黏液般粘附在她身上,她们三两成群将纪竹隔绝开来,排斥,猜忌,纪竹突然觉得有些孤独。
报警时警察的语气同样没什么起伏,仿佛这件事里不正常的只有她自己。
在值班室呆了三个小时后,中午迸发的情绪、所有的愤愤不平慢慢平息后,警察的第二个电话打了过来。
简单沟通了具体情况后,警察答应到罗玉英家看看。
听着从小时候爬树开始讲述扭伤史的大爷念叨,施回掐了把眉心,无奈望向诊室外,看见在门口等待着的纪竹。
纪竹从值班室出来,同施回道别。
施回见她摆手离开,打断大爷,从诊室里追了出来:“别再起冲突了,即使是张主任可能也管不了那么多,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太能勉强。”
“我知道。”
施回仍有些担心:“如果有事情可以来找我。”
纪竹平静道:“好,今天麻烦你了。”
三蹦子在土路上摇摇晃晃,慢慢远出施回的视线,她心情忽而有些差,觉得这空气,大地,连同太阳都闷闷地憋燥。
施回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返回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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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沉的太阳将所有东西的影子扯成长长一条,警车同三蹦子的阴影并列,摊在罗玉英家门前。
警车之于一向平静的山村像突然抛进湖面的石头,不少村民站在附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门堂下,纪竹坐在赤红着脸的罗玉英父亲的对面,一言不发,等待警察请来前来调解的村长。
在警察面前罗玉英父亲安分了不少,他睡了一下午已然酒醒,同警察辩解,不理解自己嫁个闺女怎么就惹了警察上来。
小板凳矮矮的,纪竹手肘刚好能撑在膝盖上,她没再理会罗玉英父亲——和这种人没什么讲道理的余地。
她在等村长过来,三方协调,施压让罗玉英继续回去上学。
门外凑热闹的人三两成群,纪竹的视线没有焦点,虚虚落在他们之间。
暑夏的傍晚聒噪不安,纪竹披散的头发掩藏开着降噪的airpods,帮她隔绝一切。
许久,外面交头接耳的人忽都回头往一处张望,纪竹虚焦的目光缓缓聚在走过来的人面前。
村长来了。
纪竹放下撑在膝盖上的小臂,偏过头摘下耳机——头发擦过眼睛时她余光里好像在人群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顿了下,回神去找,但什么都没发现。
算了——她深呼吸,准备处理眼前的事情。
村长是个50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眼睛因过多的赘皮微微耷拉,睁开时同下眼睑圈成三角形状,笑起便成一条缝,眼尾拖出至少4道皱纹,有些谄媚。
这时他就眯起他的眼尾,视线掠过纪竹落在一旁坐着的警察身上,叹气笑道:“你说这破小些事让你跑一趟还,麻烦你叻。”
“没啥子事叔,应该的嗦。”
村长寒暄完才看向纪竹,方才眯起的眼睛又恢复三角的形状,上下打量:“这就是小纪老师吧,真不好意思,让你操这些心。”
纪竹忍住莫名冒出来的反感:“这是我作为老师应该做的。”
村长和一同过来的警察对视,语气像是纵着淘气的年轻人,笑说:“那做的莫不是有点多了吧。”
纪竹:“您这是什么意思?”
罗玉英父亲大声插嘴:“说你多管闲事!我闺女上学不了结婚不结都是我家了事,轮到你来管?!”
“啧,”村长打断道:“哪个能这样说,小纪老师是好心嘛!”
纪竹眼睛在村长及罗玉英爸爸之间来回巡视,目光谨慎:“你们的意思还是不让罗玉英读书是吗?”
村长笑眯眯:“也不能说是他不让,上不上学得问问娃娃的意思嘛,你说是不是小纪老师?”
说罢,他招了招手,堂屋里出来一个低着头的女孩。
是罗玉英。
纪竹在这里奔波周旋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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