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皆是红色。
宋放歌骤然屏住呼吸，该不会是血海冥河？
只是这红色不是鲜艳与暗红的血色，而是正红。
属于中式婚礼的传统颜色。
空气中流淌着淡淡的香，雅致中混杂着果甜，有几分少女会喜爱的味道。
巴掌大小的白瓷香炉中正燃烧着什么，鸭子的造型中涌出烟雾升腾，将气味沾染到人身上，连着红艳艳的衣服也是。
薪火相传，福寿延年——这或许是香炉在此间出现的美好寓意。
脑海中隐隐约约有属于这个幻境中的记忆。
似乎是些“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场景，随即跳到了相亲、合八字，再到定亲见面。只是面貌相当模糊，偏有种熟悉感。
苍老的手向某人的冠中插了钗子，是自己那支木簪，却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
随后是来回来去地送礼，马车在两家间风雨无阻地往返，应该是在送彩礼。
吹吹打打地迎亲，等面容模糊的新娘子向家庙告别过后，一阵奔波，他骑着高头大马，戴着大红花，风光无限。
旁边的人物时不时在讨要喜钱，有人向地下撒着豆子铜钱，乌央乌央地起哄……
自己对中式婚礼不熟悉，那么，这是小林哥看过的世界么？
宋放歌的视线终于在昏暗烛火中渐渐清晰，他似乎又想起了更多。
新娘子一身是红，盖着盖头，下轿子便踩在青布上，一路由侍女搀扶跨了马鞍。宋放歌也被逼着坐到鞍上，听着大呼小叫的才能下来，还差点因为不熟悉流程摔个屁墩儿。
好在摔倒时撑了下地，才没出洋相。
周围人很多，宋放歌拗不过也逃不掉，笑嘻嘻地拿着笏板，挂着一条红色的“牵巾”，引着新娘子从床前走进正堂。
一场经典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被迫上演。
宋放歌心里面急归急，但心里面算是稍微安定。
刚刚风起时，那盖头之后的面孔，让他笃定是林舒啸，只是还有些异常——林舒啸像是僵硬的，在完成既定程序的机器人，似乎还没有苏醒的样子。
宋放歌被迫跪下身子。他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呼唤，没有回应，哪怕对拜时他偷着摸了林舒啸的手指尖，也没感觉到对方有任何生气。
礼官让他们面面相对，又是唱歌又是撒着什么，红的白的，或许是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之类的，又剪了二人的头发，结发共白头。
印象中的新郎官儿本应去酒席上喝个酩酊大醉，此时却直接被安排进了洞房。
宋放歌想着，按小林哥的脾气，自然会拒绝喝酒、起哄之类的闹心步骤。
这阵法中应有三重幻境，与天地人产生共鸣，围绕入境人产生不同的场景事件。
与先前“人”“地”两境不同。“人”是人间万事万物的集合，才会那么混乱与荒诞，摒除杂念回归本心可解；“地”是追根溯源，是幻境中人始终不明之事，拔除困惑揭开因果可解。
“天”境是愿望，能看到幻境中人的愿景，也会让人沉溺，解决起来稍微麻烦些。既要让“发愿”的人从幻境清醒，又要让他“得偿所愿”。
这愿望很符合一个书虫的好奇心，或许是古书中的场景，还有着独特的浪漫，但是这个幻境里……小林哥怕不是已经得偿所愿了？宋放歌哭笑不得。
果然他也知道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心意，偏生嘴硬，不说。
被灯烛照得通红的屋子里只余下两个人，还有红烛燃烧时偶尔的“哔剥”声响，以及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小林哥，你喜欢这个幻境么？”宋放歌轻声说着，坐在床上，却没有挑开盖头。
心动不已时，又如何能按捺住想要再进一步的冲动？但宋放歌不想惊扰自己在意的人，至少不是蛮横的，未经允许的。
静悄悄的，新娘子没有回应，宋放歌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他还是要想办法唤醒林舒啸。
“小林哥……一会儿不要怪我哦。”宋放歌叹口气，将手掌心向上打开。
一株深绿色的植物蔫蔫地躺着。
那是他刚刚差点摔倒时薅下的一株芫荽——也就是香菜。
道士不吃是戒律，而林舒啸不吃完全是个人喜好。宋放歌知道，潜意识里就把香菜“斩草除根”了，只是没有机会丢掉。
宋放歌深呼吸，将香菜撕碎，丢进桌上的一只酒杯，正是一会儿喝交杯酒需要用到的。
两只古典雕花的金属酒杯用彩色丝线相连，清亮的酒液缓缓倾入杯中。
宋放歌放下酒壶，端着两杯酒到床边，唇角藏笑。
“娘子，该饮交杯酒了。”
新娘子果然抬起手，僵硬地将酒杯送到红盖头下。
宋放歌端着另一只杯，将灼人的酒送入喉中。
眼见着新娘子突然捂嘴发出“哕”的声音，宋放歌这才伸手，摘去那红色的盖头。
“看来我的‘清灵散’效果很好嘛。”他轻笑着，柔和的目光落在那张惊讶，掺杂了迷茫、恶心、惊恐的脸上。
林舒啸呸呸呸地吐着香菜沫子，断断续续地吐槽着“这臭虫味儿”“哪个缺德玩意儿”“要吐了”“做个人吧”……
末了儿，他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宋放歌身上。
他认真地上下打量，刚睡醒似的。
“小道士你穿着新郎官的衣服是要娶谁啊！”带点埋怨。
宋放歌抬起酒杯，莞尔道：“和谁饮交杯酒，自然就要娶谁。”
林舒啸迟钝地顺着线，一直盯到自己手中还挂着香菜叶儿的杯子，顿时语塞。
“你……你，我……你要……娶我？”他本就抹着淡粉的双颊越发通红，视线也禁不住瞟向地下，从自己足尖的绣花鞋，到裙子，到若有若无的胸口……
“我怎么……变成女的了！”
吓得他把杯子丢了出去，连着宋放歌手里的酒杯也甩飞，落在桌子下方。
酒杯划出道红艳艳的弧线，叮当落地，恰巧是一正一反。
宋放歌伸手握住林舒啸的手腕。
“小林哥，这是幻境。这里是哪儿，你有印象么？”
“印象？”林舒啸稍微冷静些，看着周边的布置，目光在香炉上打转儿，忽然眼睛一亮，“青白瓷鸭形熏炉？这不是北宋的目前在国外的藏品么？这种布置……难道是《东京梦华录》中‘娶妇’这章的场景？”
宋放歌恍然大悟似的，“果然是小林哥熟悉的场景。这个幻境中展现的是境中人的愿望，破局的方法也不难……只要小林哥告诉我，你希望在这个场景中达成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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