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将过,冬至宴也近尾声,女眷相互攀谈着,似有说不完的话,尚且清醒。男眷就不一样了,一个个眼神涣散,说着醉话。
商人也就罢了,平日里本就不是太顾及自己的言行。这些往日里正经肃然的官员,今夜也是敞开了喝,与平民百姓无甚区别,但这副场景是不为百姓所看到的。
只有一人除外,那就是余泽。
余泽身为一个通判,公事上也算兢兢业业,无甚明显的错处被挑出来。私下与人相交,也是个和善诙谐之人。虽有时候看着有些小家子气,但求他办事,他应承了,就一定会放在心上,算是个靠谱的。
前几日,他在通判府里见到了姜蕙安,后来景馥宁才与他说,姜蕙安想让他帮忙,去架阁库看看那几桩凶杀案的卷宗,他心里一直记着此事。
这不,今夜他早就想找个契机同姜蕙安说此事,便是先前众人吃酒,他也是掂量着吃,并没让自己吃的不省人事,耽误了正事。
在正堂里,一桌的人都喝倒了,他看到姜蕙安在门口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就跟着出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进入濠濮园的曲径旁,站在这儿说话,虽没有避着人,但地方开阔,不会隔墙有耳。说话声不大,若是来了人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姐夫,多谢你还记挂着此事,阿宁感激不尽。”姜蕙安抬头看着余泽,眼里尽是对于自己信任之人的亲切与真诚。
余泽个头与景馥宁一般高,比姜蕙安高约半颗头。他面对姜蕙安时,也并不摆架子,微微欠身,往前凑了凑,对她说:“阿宁,你我之间说什么谢谢。夫人把你当亲妹妹,那你也是我的亲妹妹。况且你找我帮忙的这件事,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我身为通判,恰巧能办到。”
姜蕙安唇角微微弯一下,很快开口道:“姐夫快听我说,那五桩案子的卷宗里,都写了什么?”
余泽沉吟一瞬,便一一道来,“依据事发的先后顺序,前三个受害人,都是南街人,第四个是醉仙楼的乐师,第五个则是杨府的杨清。”
……
姜蕙安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戚衡,眼里的好奇随即转为不解,眉头蹙起,咽了下口水,不可置信道:“没了?姐夫不会就只看了这些吧?”
余泽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两下,“我这不是想着人多,先停顿一下,让你有个回缓和思虑的时间嘛,哈哈。”
“我反应快着呢,姐夫尽情说就对了。”
“噢噢。前三人是在南街的家中窒息而死,其家人的口供是,第二天一早在其屋里发现其窒息而亡,大门紧锁,前一天晚上并未听到任何动静,也从未得知他们与什么人结了仇。”
姜蕙安似乎对此并不惊奇,只淡淡垂下眼眸,云淡风轻地问了句:“他们可是家中独子?有无已及弱冠的兄弟?”
余泽果不其然答道:“有,三人都有在籍的兄弟,但是都外出谋生了,不在南街,也不在杭州城里。传家人听审时,爹娘与姊妹都来了,唯有兄弟没来,因为其兄弟已离家多年了,就算非要传到府衙听审,也审不出个什么。”
姜蕙安知道,其兄弟所在之地,正是钱塘县。还是多亏了王大娘,她才得知了南街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子吸食五石散,且去向均为钱塘县,去“谋生”了。
因而她那日非要跟着姜承宇几日后去钱塘县,并非是贪玩和无理取闹。而是她那时已知道,宋逸身后的人藏身于南街,南街有秘密,钱塘县亦是有着很大的不对劲。
“至于那个醉仙楼乐师,验状上写着他有杨梅疮,还到了极为严重的程度。他与前三人的死法不同,他是中毒而死。传审的人是掌柜金三娘,和一个叫什么雪的女子。”
“林见雪?”
余泽恍然大悟道:“对对对,就是林见雪。他是中了鹤顶红之毒而死,毒是下在饭菜里的。凶手尹山的手脚太干净了,愣是在醉仙楼里没查出点蛛丝马迹。后来抓到了尹山,尹山才交代了前因后果,那日他藏在戚衡的房里,用法子将戚衡短暂引开,他才顺势在戚衡的饭菜里下了毒。这是针对戚衡之死,尹山的供状。”
姜蕙安愣了愣,对余泽说:“关于戚衡的卷宗,再没别的了?”
余泽眯着眼,抬头仔细想了一番,才对姜蕙安说:“我确定,戚衡的卷宗上,再没别的了。”
那楚思尧从戚衡房间里搜出来的春晖阁的药瓶呢?卷宗上没写,那就是金三娘与林见雪没交代此事,卷宗最后递到提刑司楚思尧的手上,他也没管这一重要线索和漏洞。
姜蕙安藏于大氅里的双拳握紧,那双明眸里盛满晦暗不明的情绪,深沉地像化不开的夜,恰如此时乌云遮月后,混沌昏黑的夜。
冬夜的一缕寒风忽来,划过她的脸,她的眸,她的晦暗深沉却不曾改变,还愈发的浓。
这只能说明,不管是金三娘,还是林见雪,都成了楚思尧的人。
那她前两日先后去找金三娘,苏婉儿,林见雪,这又算什么?算她自作聪明,自以为在这布满迷雾的荒林里拨云见日,寻到一条看似渐渐明晰起来的小径。等她欣喜地,充满希望地,亦是小心翼翼地踏上去,才发现这条所谓的出路,不过是困住她的人为她精心打造的另一条迷途。
她还傻傻地以为是自己勘破了局,原来,她始终都在局里。
她冷笑一声,亦是自嘲的苦笑。
她忽然想起了宋逸,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比话本子里的如意郎君更令人铭刻于心。信手拈来的情话,说的太顺口的誓言,像是不用本的买卖。
楚思尧,总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是她幼时心底的清风朗月,是一向傲然的她内心深处唯一钦佩,堪称敬畏的人。她不愿去轻易叨扰和亵渎的流霜月色,竟成了此时一道道刻划在她脸上的如刀凛风。
她怨他在那场祸事后冷漠无情地置身事外,也疑他早就像宋逸那般算计于她。
可这份算计,竟是真的,开始得这般早,藏得这般深。
“阿宁?”
余泽见姜蕙安愣了好一会儿,肩膀也微微颤着,像是怒极了,也气急了。
他正低着头不明所以,忽然冷得浑身一哆嗦,感觉有一阵风刮过,再抬起头时,姜蕙安已不在眼前。
一扭头,见她正迈着重步,拂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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