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1月1日—
青海边境线。
红,
眼前是一片血色的红。
红色的门,红色的窗,红色的灯光下,血淋淋的金石头
贺竹南的脸侵泡在这一片红色中,阴沟里的眼带着呕吐的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干瘦,筋壮骨健,十恶不赦,用红养着的手。
这些金子在这双手里左来右去,隔着层胶质手套任其把玩。
白汪汪的盐水也被红色染脏了,这双手不停地在里面淘洗,乐不思蜀。
疯红站在一旁,眼睛拉得好长,像是吊起眼尾眼尾的狐狸现了原形。
她盯着贺竹南看,盯着她干爹看。
看那双手。
干爹的手,一直都这么长。干瘦,上粗下尖,皮肉紧致,似是豺狼的拳,虎豹的爪。
当年砍下她母亲双腿的,就是这双手。
那是几岁时,四岁,五岁,还是六七岁……
疯红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母亲死的时候,也是一片触目惊心,又梦幻非常的红。
母亲不是被骗到矿上的,是心甘情愿来到金沙河淘金的。
只是她命太贱,实在担不住财。
没多久就跟那些淘金客一样中毒颇深,双手双脚都开始蜕皮脱肉,养也养不好,像是踩着一双红袜子,又套着一对红手套。
干爹在一天夜里过来,给母亲中毒颇深的双腿截肢。
双手要留着生活,干爹没一起砍下来。
那时候干爹也是木着一张脸,专心处理手头的东西,也是整张脸都浸泡在红色里头。
但母亲还是没活下来。
她的伤口感染了,双腿一夜之间加速溃烂,没能挺过来。
母亲浑身都烂掉了,浑身的皮脱下来,剩下一片红。
红彤彤的母亲,干瘪的嘴巴张张合合,一直在说话。
疯红凑过去听——
“走。”
红彤彤的母亲叫她走,
叫她离开这,
叫她活下去。
不停地说,不停地讲,直到张开的嘴再也没合上,与母亲红彤彤的双眼一起死不瞑目。
“妈妈,”
“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妈妈,”
“我比你命大。”
“更比你强大。”
疯红没有离开这里,
她一直留在这里,直到今天。
她忘记自己是怎么下跪的,也忘记自己是怎么祈求的。
当然,她求的是干爹,求的是金沙河的一把手贺竹南。
她要留下来,更要活下来。
干爹最后留下了她,
她就这样活了下来。
疯红自认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若是贺竹南最后落得跟母亲一样的下场,她一定会开枪崩了他,不叫他人不人,鬼不鬼,也不叫他遭罪。
就用他送给她的那把金枪。
贺竹南抬眼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开始处理金虫的尸体。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是常年抽莫合烟的缘故。
“在想什么?”
疯红笑起来,
“在想着用枪打爆你的脑袋。”
贺竹南动作没停,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沙哑的泡音在他的喉管里颤动,他又忍不住叼起一根烟。
“我的脑袋好打,还是别人的脑袋好打?”
疯红不由地绕着干爹踱步,仰着头思考起来。
突地,
硬邦邦的枪口抵在了贺竹南的脑瓜上。
——“我觉着,还是老爹的脑袋好打。”
“要是从这里……”说着,枪口在贺竹南的后脑勺的一处点了两下,颇具玩味。
“砰……”
“老爹你的脑袋跟朵花一样就炸开了,比谁的都漂亮。”
贺竹南依旧低低的笑,手里摆弄着那些金米粒。
“行,真到了那步我一定让你痛快痛快。”
疯红也不客气。
“行啊,到时候我一定给老爹风光大葬。”
贺竹南背对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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