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昆仑雪山并不是结果。
跨越山脊,纵穿峭壁,以及永远看不到头的连绵的积雪。
时间变得难捱,流动得快也不行,慢也不成,人在这样忍饥挨饿又高海拔的苛刻条件下,机能会以不可挽回的速度极速下降。
他们离开矿洞的第三天,岑岑咳出了粉色泡沫痰。
女孩转眼便昏迷不醒。霍北风背着她,上天恩赐他超凡的听力,此时却让他无比清晰地听到女孩喉咙里和胸腔里“呼噜”“呼噜”的水泡音,这致命的湿性啰音……她的呼吸也在逐渐弱如游丝……
霍北风很怕。
怕他这双惊人的耳朵也会听不清岑岑的呼吸,听不清她是否还活着。
血腥味透过他的鼻腔,提醒着他,女孩肺泡的毛细血管已经破裂,血不断渗入痰液,变成甜腥无比的死亡气息。
那小小的人变得好沉,好沉……压在他背上,无数次想要滑落。霍北风紧紧托着她的身体,生怕一不留神她就从他的手掌滑落,然后留在这里。
她不能留在这里。
她不能留在这里。
她绝对不能留在这里……
也许是依靠着这样的求生意志,霍北风多撑了三日。
人非鬼神,肉体凡胎也。
他最后昏迷前,紧紧握住了女孩的手——彻骨的冷,胆寒的凉……
“若上天眷顾,若上天眷顾,叫我与你平安相见吧——”
于是,在他恢复神志的瞬间,他便喊着她的名字,从东边的毡房跑到西边。
他反复跌倒,不等别人搀扶又迅速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寻那道身影,那小小的人。
多亏他的听力,隔着距离,他听见熟悉的呼吸,那是平缓的,有了气力的呼吸,没有消减,没有“呼噜”,只是缓缓稳稳,一声又一声的呼吸……他终于放肆地摔在地上,放声大哭。
刘大嗓追了他一路,有些气喘吁吁。
“老大……”
——“别叫他。”一道声音打断了刘大嗓,年迈的,只听声音便能感受到大山大川的厚重。
库尔曼·那达看着自己孙子跪在新毡房外哭泣的背影,浑浊的眼睛眨了又眨。
“叫他哭罢。”
“他是怕极了。”
她的孙子总是这样。生命的脆弱使他经常担惊受怕,从小到大都在为其哭泣,难产而死的母牛、困于风雪的马羔、被枪杀的藏羊,以及不分贵贱死在天地之间的人们。
那健硕的臂膀为其颤抖,硕大的身躯为其蜷缩,那颗心被泪水淹没,沉甸甸,沉甸甸,最终落了地。
******
若上天眷顾,你我平安相见。
是霍北风的祈求,也是霍北风的愿景。
但其他的,他不曾想过,也不敢想。
那太贪婪。
也太龌龊。
所以当岑岑活灵活现地注视着他,逼问他:“你到底想不想?”时。
他不敢想,更不敢答。尽管他当下想,尽管他不争气的身体想,他都只能逼这张嘴说:“不,不想”!
于是,岑岑脸色就沉了,像是生气,又像是挑弄。
“放屁。”
“你这个还顶着我。”
她又说穿了他身体的龌龊。
霍北风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随时可能因为血脉偾张而昏厥过去。
“霍北风,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你就给我一句话。”
——“做,还是不做?”
也许是这个问题太直白,也许是他的脑子现在太单一,他竟然真的思考起来,一团混沌的意识在他的脑海乱撞,做,不做,做,不做,做,不做,做,不做,如何做,怎么做……
“救命。”他心想。
——“嗡”的一声,好似他脑子死机的轰鸣。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一串急促的电子音,带着沙砾的震动打破了这一切。
岑岑一眼便看见了,小姨研发的手表正在车门的夹缝里震动,不停地发出催促的点音,最终“哔”的一声自动接听了。
“岑岑。”
“岑岑?”
“岑岑,你听得到吗,你能听到吗?”
岑甲木常年波澜不惊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急切,音色都在抖动。
岑岑心情复杂了一瞬。只能伸手捞起手表,回应道:“听到了。”
她从压制中抽身,翻身坐回副驾驶。然后她听见霍北风见缝插针地松了一口气。
岑岑扯了下嘴角,“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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