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清风被送回清欢殿时,浑身还是湿的,却连宫人伺候都没心思理会。
他把自己关在寝阁里,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苍白的脸忽明忽暗,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雨夜的画面——
严尊谨湿透的肩膀,倾向他的伞,沙哑的那句“包括本王”,还有那句让他心脏骤停的——
“别这样狼狈地走。”
他一直以为,严尊谨是要养肥他、折磨他、玩弄他。
可真正等他逃跑被抓,那人却连一句重话都没有,甚至愿意放他走,还给他备车马、备平安。
那之前的恐惧,算什么?
那一身竖起的反骨,又算什么?
挽清风猛地攥紧衣袖,浅碧色的眼眸里乱成一团。
他想见他。
不是请安,不是应付,是真的想亲眼看看——
那个在雨夜放他走的人,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此刻到底在做什么。
鬼使神差地,他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清欢殿,一路避开宫人,绕到了秦王寝殿的窗下。
窗纸微透,映出屋内一道孤挺的身影。
他屏住呼吸,轻轻踮脚,从窗缝里偷偷往里看。
严尊谨坐在案前,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空杯。
他没点灯,只靠着窗边一点月光,一杯接一杯地喝。
玄色衣袍还带着未干的雨湿,肩线绷得很紧,背影孤寂得不像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他看上去……很累。
很空。
像一座被人遗忘的孤城。
挽清风看得心口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
屋内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微醺的哑,没有回头,却准确地望向他藏身的方向。
“看够了吗?”
挽清风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被发现了。
他僵在窗下,进退不得,耳尖唰地红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下一刻,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严尊谨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只白玉酒杯,酒气清浅,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眼底带着几分薄醉,却依旧一眼就锁定了他。
四目相对。
挽清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又轻又乱,破罐破摔般开口:
“我……我只是路过。”
严尊谨低笑一声,酒意让他平日里的冷硬都软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
“路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目光垂落,牢牢锁着他浅碧色的眼睛,
“路过本王的窗下,一站就是半盏茶?”
挽清风被他看得心慌,偏过头,却依旧嘴硬,反骨还在死撑:
“殿下贵为君王,管天管地,还要管臣走哪条路?”
严尊谨没生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他身上的酒气混着熟悉的龙涎香,一点点笼罩住挽清风。
“我没管你。”
他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坦诚,
“我只是……怕你又淋雨。”
挽清风一怔,抬头看他。
男人的眼底没有算计,没有暴戾,没有权力,只有一片沉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像雨夜的海,安静,却汹涌。
他忽然不敢看了。
“我……我只是来问问。”
挽清风别开脸,声音小了很多,少了几分刺,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殿下……方才在雨中说的话,是真的吗?”
严尊谨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紧张攥着衣角的手指,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酒杯,伸手,极轻、极慢地抬起,像是怕吓到他一般,指尖快要碰到他的发梢。
挽清风浑身一僵,没躲,也没敢动。
严尊谨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最终还是轻轻落下,落在他湿透的发梢旁,声音哑得厉害:
“真的。”
“你想走,我便送你走。”
“绝不伤你,绝不拦你,更不会……折磨你。”
每一个字,都敲在挽清风的心尖上。
他一直坚信的“养肥再杀”,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严尊谨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酒意涌上来,藏了十几年的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我不是要困住你,我是想留住我的光。
可他最终只是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么晚了,回去吧。”
“别再胡思乱想,也别再……雨夜乱跑。”
“我会担心。”
最后三个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挽清风最软的地方。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微醺、孤寂、却又温柔得一塌糊涂的男人,
第一次,彻底忘了逃跑,忘了恐惧,忘了所有防备。
只剩下一句无声的自问:
我到底……在逃什么?
挽清风站在门口,被他那句“我会担心”砸得心头乱颤,脚像钉在了原地,半步都挪不开。
严尊谨酒意上涌,眼神比平日里柔和太多,没再逼他,转身先走进屋内,留下半扇敞开的门。
“进来吧。”他声音低哑,“外面凉。”
挽清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抬脚,走了进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光晕漫开,把一切尖锐都揉得绵软。案上摆着半壶残酒,两只空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未干的雨湿气,一点都不骇人,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他没敢走近,只在门边站定,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殿下……方才在雨中,为何不罚我?”
严尊谨转过身,靠着案沿,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带着自嘲:
“罚你什么?罚你想活下去?”
他抬手,指尖揉了揉眉心,酒意让他卸下了所有帝王架子,第一次在挽清风面前,露出不加掩饰的疲惫。
“我从小就没被人真心待过。”
“母妃是最低等的婢女,生下我,才勉强得了个名分。她精神不好,一受刺激就疯疯癫癫,一会儿骂我,一会儿哭着抱我。”
挽清风猛地抬头,浅碧眼眸里满是错愕。
他从没想过,这位杀伐果断、高高在上的君王,还有这样的过去。
“宫里的人拜高踩低,兄长欺辱,宫人怠慢,连父皇……也从未正眼看过我。”严尊谨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我天赋再好,诗书骑射样样比别人强,又有什么用?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卑贱的婢生子。”
“我以为这一辈子,都要在泥泞里烂掉。”
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挽清风眼里,那眼神太沉、太烫,藏了十几年的思念与执念,几乎要翻涌而出。
“直到……有人来了。”
挽清风心尖猛地一跳,莫名屏住呼吸。
“一个很小很小的伴读,银发白肤,眼睛像春水一样。”严尊谨轻声道,“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来监视我、羞辱我的。”
“可他没有。”
“他会偷偷给我带吃的,会在我被欺负时挡在我身前,会在我母妃发疯、我缩在角落里的时候,安安静静陪着我。”
“他是我黑暗里,唯一的光。”
挽清风听得心口发闷,指尖微微颤抖,莫名觉得鼻酸。
那些画面陌生,却又隐隐约约,像是在极深的记忆里,有过一点模糊的暖意。
“后来呢?”他不由自主轻声问。
严尊谨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涩然:
“后来,他为了护我,撞破了头,醒来就什么都忘了。再后来,他被接走,再也没有消息。”
“我被逼得走投无路。父皇不管,兄长要置我于死地,母妃疯病缠身……我只能反。”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带血:
“弑父,除兄,血洗宫廷,才有了今天的我。”
挽清风浑身一震,怔怔看着他。
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原来也是被世道逼出来的。
“我抓你回来,不是为了折磨你。”严尊谨望着他,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带着酒后的坦诚,“我只是……终于把我的光找回来了。”
“我怕你再受委屈,怕你再受伤害,怕你又一次消失在我生命里。”
“我对你好,不是装的,不是圈套,不是养肥了再杀。”
他一步一步走近,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恳求:
“挽清风,我只是想护着你。”
挽清风仰着头,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酒后的脆弱,看着他一身孤寂却拼命想护住他的模样。
一直以来竖起的所有防备、所有反骨、所有猜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眼眶微微发热,慌忙低下头,声音发颤:
“我……我一直以为,你是要把我养好了,再慢慢折磨我……”
严尊谨心口一抽,伸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抚上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
“傻不傻。”
“我疼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折磨你。”
挽清风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咬牙忍住,却控制不住声音发哑:
“那你……那天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杀了那些贵妃。”
“因为她们敢动你。”严尊谨语气瞬间沉了几分,却又很快软下来,“是我不好,没顾及你受不住,吓着你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
“你要是怕我,我以后不在你面前杀人,不在你面前动怒,什么都依你。”
“你想走,我给你备车马,备银两,备一路平安。”
“你想留下……”
严尊谨的指尖轻轻落在他微凉的脸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便用这一生,把你护到底。”
挽清风站在他面前,被他温柔的气息包裹,听着他半生苦楚与满心执念,再也撑不住。
一直以来的猜忌、恐惧、逃离,全都成了一场可笑的自我折磨。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轻轻、试探性地,碰了一下严尊谨的衣袖。
动作轻得像羽毛,却让严尊谨整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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