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日里搬出去的杨勇叶再度上门，几日下来，他面容凹陷，病骨不支，走上两步咳嗽不已，显然是同大夫说得一般风邪入体。
点秋给人看了茶，又上几碟点心并一碗红糖姜水，王夫子也劝说几句，“明公既能点了你的正场，自然是看重你的才华，不必焦急忧心，养好身体再来社学中，待明年下场就是。”
杨父眼眶一红，“劳夫子挂念。”
他泣不成声，哭骂道：“我久不在家中，竟是不知这孽子在学堂中作威作福，对同窗口无遮拦。”
王夫子的茶吃不下去了，他一盖碗，眉心皱出三条印痕，“话从何来？”
他在社学中上了一年有半，虽说杨勇叶气量偏狭，字迹中也带了几分来，倒也不见欺凌霸道。
作威作福，何解？
杨父掩面长叹，将杨勇叶往日里针对左辞一事道来，又找补道：“他回家后学习勤苦，每日诵读四书五经，我只以为是夫子管教严格，不想他心生嫉妒，眼见无望，一时行差踏错，竟搬弄是非，造口舌之业！”
当事人不在，王夫子让点秋去请学生过来，他语气一沉，问道：“学圣人之言，修身治国。你不修己身，薄责他人，心生怨妒，便是再高的学问，再好的文章，又有何用？”
杨勇叶心有郁气，然春宴上流传出的种种，叫他心生惧怕，唯唯诺诺应是。
他来只想息事宁人，盼左辞不要记挂在心，放他一条生路。
左辞来得晚些，没能听到此前杨父所说，只是见一人哭哭啼啼，杨勇叶坐在一旁垂首听训的模样，也未曾露出幸灾乐祸之意。
恭敬向夫子见礼，又向杨父行了晚辈礼。尽管他不喜杨勇叶，但不至于显露人前，让人传出去得说左案首一朝得势，便不把同窗放在眼里，人品不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杨勇叶也只能自己生闷气去了，对上左辞，他没能讨得任何好。
王夫子一指杨勇叶，道尽他们来意。说罢，杨父面露羞惭之色，起身就对左辞行礼，左辞瞧那体格就不是自己能按住的，忙向夫子一侧躲过。
杨勇叶早就没了在学堂的神气，乍然一看仿若左辞刚守孝回来的那几日，但左辞未有一刻心软。
他能熬过那些小手段全因自己有个强大心脏，又是个成年人，不将此事放在身上，乙字班中有两人才是切实受害者。
他拖着病体向左辞低头，左辞忙出来托住他，“杨伯伯这是作何？又不是您带人堵上门来嘲讽我无父无母，双亲俱亡；也不是您带人散播谣言说夫子偏袒于我以至于次次给我透题；更不是您在学堂中霸凌他人，要人上交饭钱给自己买话本。”
左辞的话好似个个无形巴掌，一下下打在杨父脸上。杨父哭声都停了，他怒不可遏，不顾儿子还在病重，上去就是重重一巴掌，“你个孽障！我我、我、我打死你！”
杨勇叶边抱着亲爹大腿不放边撕心裂肺哭嚎，一时之间，堂中只有怒骂声、咳嗽声与连绵不绝的哭声。
王夫子更是不敢置信，但他理智还在，忙让小厮将父子两人分开。左辞身体也不好，不敢上前劝架，但他看状若癫狂、两眼发红的杨父，还是拉着王夫子向后躲了躲。
这人似有躁狂之症，打了自己儿子就不要继续发疯，再来打他们一老一小啊！
唐敬秋与楚原随狂奔的小厮过来，看得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劝说，这是如何了？
不明事情原委，但能看出杨父快把杨勇叶打死了，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分开两人。
杨父气喘吁吁，手抖端起茶碗，连连喝了三杯才止顺气，他好似一瞬间苍老万分，挺直的脊背转眼佝偻，嘶哑声音说道：“是我教子无方，对不住社学中的学生。王夫子，我儿有错，是我当爹的不是，我给大家赔个不是，这点银钱也是补偿。”
左辞淡淡道：“我与同窗之间争议一二，也只是寻常打闹罢了。唯有两点不可轻饶，他辱我先父，谩骂无道，诽议夫子，此事我必然追究！”
他扫一眼杨勇叶病殃殃的身子，若是自己在杨父打了一顿还承诺赔偿之后执意追究，日后只怕自己担一个逼死同窗的名声。
但提及故去左父与夫子名声，谁能劝他要隐忍下来，放人一马？
敢于开口劝人大度的，左辞也不介意替人宣传一把！
王夫子长袖一展，将左辞遮在身后，他出言道：“杨勇叶即是与同窗玩闹，此事也过了限度。你比左辞还要痴长三岁，多读几年圣贤书，如何不懂友爱睦邻的道理？”
他目光沉沉，语气越重，“你谩骂秀才、非议夫子、侮辱同窗，依大周律，合该报于官府，笞三十下。可怜你父亲年纪一大把，还要为你奔走，念及你如今病体不支，待回了临沧，我同左家族长族老、里正相商后，再做决断。”
杨勇叶来时不成想还有一劫等着，但一听上报官府，心中不平与愤懑之情又化作惊惧不定，一味坐在地上垂首不言。
杨父忙抹了脸，又拿帕子擦干净，哽咽着谢过王夫子，保了他这孽子名声。
点秋送人出门，王夫子让人清理干净，又招手让两个学生进来，语重心长道：“往日里我竟不知他品行如此，教你们受了委屈。”
尤其是左辞，是他在社学坐馆半年后，亲自考核领进来的学生，叫人如此侮辱诽谤，王夫子自觉对不住他这学生。
唐敬秋与楚原了连连摆手，哪里是夫子的事，前任老夫子年纪大了，一心想息事宁人，杨勇叶也不敢闹大了去，事情就这般糊涂着。
左辞却背着手，洒脱道：“他也没从我手中讨得便宜。倒是乙字班几人，似是被他欺凌久了，忍气吞声，午食也吃不得。”
他还想去套杨勇叶麻袋，只是时间太紧，也没找到机会，他总不能光天化日去绑人，那叫人牙子了！
王夫子微微颔首，“来日我写封帖子，今年他不必交束脩。”
社学风气不能被一人带坏，他一个人不学也就算了，还做些小人行径，扰乱他人学习，王夫子不能容忍。
日后杨父果真并未上门，只遣人来送了赔偿，王夫子书信一封，并赔偿一道送回，自此再无人来信。
左辞在县中无人相熟，唯方图还是刚认识的好友，被人拉着去参加文会。又被夫子带着出门炫耀几番，他新带了一年的学生拿下案首之名！
又接一帖，主人家是方图恩师，王夫子带左辞三人赴宴。听见两位举人寒暄，方图幽怨视线落在左辞身上，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三岁启蒙，学了十年，你先生说当初你连四书五经都背不纯熟！
那不是人要谦虚一点，怕被人深夜套麻袋一顿打啊。
迎着新伙伴控诉目光，左辞眼睛闪闪躲躲不敢与人相对。入座之后，他以茶代酒，赔了三杯逃过一劫。
酒过一巡，门外突然有车马停驻，门房气喘吁吁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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