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雨势未停,反倒愈发大,雨珠哒哒敲窗。
李珵喝药施针后,睡意昏沉,闭目不过半刻功夫,便恍恍然坠入一片缥缈。
四周不见暖榻帐帘,却是满园牡丹丛。
丛中立着一道倩影,眉眼隐进雾霭,辨不清容颜。
唯有粉蓝裙摆随风轻扬,浸了春雨。
草药的淡香慢慢散过来,一点一点钻入鼻息。
模糊的身影朝李珵走近,很快抬起一双手,悬在他眼前。
明明这双手还尚未碰到他,却已有冰凉细腻的触感在他身上蔓延。
从眉眼、唇畔、脖颈,一路到心口,再是……柔软异常。
面前的身形更近了,药香弥漫,袅袅聘婷,纤腰一握。
忽飘来黄鹂般悦耳的的声音,温温柔柔绕在耳畔。
“您不要紧张嘛。”
熟悉的声线让李珵心口一紧,浑身气血莫名翻涌。
又一句悠悠传来,似有山鬼在他耳旁吹气,腻腻央求。
“我可以摸摸它吗?”
柔软的手指继续往前凑近,冰凉却舒适的触感愈发真切,攀上脊背。
牡丹花香与草药味乱作一团,名贵的娇容三变也到了时辰,变色舒展。
不等李珵反驳训斥,那悦耳女声再度响起,“您看,量好多啊,平日要注意噢。”
面上的热意节节攀升,原本针灸疏通开的郁气又开始乱窜,让他浑身的皮肉都如浸在薄热里温煮。
李珵想后退、想开口呵斥两句“放肆”,四肢却沉得完全动弹不得。
被她缠住了,似变出了千手,万手向他包裹而来……
紧跟着,那道嗓音又轻飘飘入脑海,笑盈盈夸奖。
“好厉害,它又起来了。”
放肆。
李珵浑身猛地一颤,从混沌迷梦里挣脱,骤然惊醒。
他胸口起伏,粗重喘息不断,额间再度覆了汗。
帐外夜雨声仍在敲打,帐内昏黄。
窈窈身姿消散,可那山鬼般的声音却好像长进李珵脑海般,生了根,发了芽,挥之不去。
“福伯!”
守在外间的福伯听见内里殿下语气不善,不敢耽搁,很快掀帘而入。
他垂首躬身:“殿下,您可是咳喘又犯了,哪里难受?”
李珵倚着软枕,面上满是愠色,呼吸迟迟平复不下。
“她叫什么名字?”
福伯一时怔愣,茫然抬头,“殿下?您说的是……”
但他又很快反应过来,立刻答道:“宋娘子,名唤宋竹眠。”
“宋竹眠……”
李珵低声重复这三个字,齿间似碾着这名字啮咬。
他一把将身上浸潮的锦褥掀落,扔在榻边,眼尾绯色未褪。
宋竹眠。
宋竹眠!
……
祝窈近来都钻在宋竹眠房里,她睡得早,小团子似的蜷在被中。
宋竹眠从隔壁奔回,小声开门,蹑手蹑脚走入自己房中。
见祝窈未被吵醒,她弯腰挪开床底转头,取出攒钱罐,日常往里头添银钱,再数上一数。
这几月她行医治病虽在坊中已小有名气,但长安医馆颇多,贵人们大多还是选择名号响的,传承久的大医馆。
问诊时,见人老成,胡须捻捻,感叹思索几句,光模样看起来就可靠。
反观宋竹眠样貌实在年轻,像位学徒。
故寻她问诊的,除了有疾的娘子外,大多是城外农人,或是做些糊口生意的工商者。
因她定价低,没有赚多少钱。
可长安居,大不易,处处都是开销,需要多挣钱,多攒钱。
眼下一日也有几位病患,诊金虽少,但积少成多。
且隔壁那位贵人真是出手阔绰,一次问诊的诊金,抵她一月问诊。
如此大好人,得长命。
她一定会好好关心他的身体,努力医好他。
等她攒够资本,她要租一间规整临街的铺面,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医馆。
再攒、再攒更多些……
她便在长安买一处宅子,属于她和阿姊的宅子。
宋竹眠数了一阵,满意地放好了钱罐。
她简单擦拭身子,换了干净寝衣,听着窗外淅沥雨声,卧到祝窈身侧。
长安连连几日落雨,滴答滴答,惹人愁。
过了六日,终于天光破晓,雨过天晴。
三进宅院需前后通通风,散一散屋里的潮气。
宋竹眠早早醒转,推开院门,清风裹泥草的味道,清新扑鼻。
她本答应了要与祝窈去西市买牡丹种在院中,但最近雨季,有不少农人误被蛇咬伤,时不时有患者上门求诊,这牡丹之事便被宋月领去了。
祝窈在家练了好几日字,实在是无趣,且初春西市来了新的胡商,带了些许新鲜玩意。她便讨饶记录,跟宋月一块出了门。
门口医馆牌坊被风吹雨打,有些歪了。
宋竹眠搬了个椅子垫脚正牌,余光瞥见坊道尽头驶来一乘轿辇。
金顶墨帷,比前阵子她在雨中见过的那顶更加华贵。
轿辇停在隔壁别院门前,帘幕被随从掀开,一道身影快步踏出,步履匆匆,疾步奔入宅院。
满院牡丹经多日雨滋润,开得愈发雍容富贵,娇艳欲滴。
李珵斜倚在铺着白狐裘软垫的软榻上,晒晨光。
“六弟!”
李珣大步穿过花丛,走到廊下。他的目光落在李珵身上,上下打量。
他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阴影。鼻梁高挺,唇润红,不见往日苍白羸弱。
发丝散落在枕面,衬得这张脸艳丽又矜贵。
李珵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皇兄日理万机,朝堂政务堆积如山,怎有空屈尊来臣弟这小小别院?”
“你还说!”
李珣无奈叹气,“朕日日坐在宫里,奏章看得脑袋发昏,夜夜不得安生,整个人都熬得分外苍老。眼下不过比你大三岁,瞧着倒像年长十来岁!”
他干脆往他身侧一站,“这江山若是你想要,朕即刻让位,换你来坐这龙椅!朕早就不想干了——”
李珵终于舍得抬眼,淡淡瞥他。
“皇兄慎言。这话若是落入那群御史耳中,少不得又要参臣弟一本,说臣弟觊觎皇权、玩弄权术。”
“朕就是随口抱怨两句!”
李珣转回正题,收敛玩笑神色,“不说这些,朕问你,身子如何了?内侍来报,说你误食猛药,险些出了大事!朕处理完这几日政务,午膳都未来得及用,便来瞧你了。”
不提还好,一提此事,那旖旎怪梦又似浮上李珵心头。
他揶揄,“托皇兄搜罗的‘神药’福气,险些把臣弟这条沉疴旧命直接送走。”
李珣登时满脸愧疚,“六弟莫气,朕真不知那方子药性如此霸道,往后朕再也不乱给你寻药、乱给你进补了。”
他追问:“听闻是那位小医仙连夜过来为你诊治?还好有她在侧化解药性,不然朕当真要悔死!”
李珵不置可否,轻轻“嗯”了一声。
“怪不得你今日气色甚好。”
李珣眼瞧着李珵并不多搭理他,又道:“那……朕奔波一路赶来,口干舌燥,与六弟讨杯茶喝?”
“不给。”
李珵拒绝得干脆利落,看向福伯,“福伯,送客。陛下需回宫批阅奏章,莫要耽误朝政。”
李珣:“……”
他是真拿自家六弟没有办法。
当年冰湖救命之恩,后来倾尽朝野之力辅佐他坐稳帝位,大郦朝眼下安稳,大多都是六弟替他扛下来的。
李珣无奈叹气,目光一转,落在院中颠颠奔跑的流云身上,“许久未见流云,让朕抱抱。”
说着,便唤内侍拿吃食喂养。
谁知不怎搭理他的李珵忽然开口阻拦,“不准碰。”
李珣一顿,睨眼问:“朕眼下连摸你一条狗都不行了?”
“你摸了一定会喂。”
李珵垂眸看向流云,“它方才已用过,再吃积食,又要劳烦邻院医者。”
李珣彻底没了脾气,“行行行,都听你的。”
“好了。”
李珵懒懒晒着晨光,“转眼便至春闱,天下举子齐聚长安。此番定有不少才子俊秀登科入仕,往后朝堂人才充盈,便可替皇兄分担政务烦忧,皇兄也不必这样劳累,更不必总来叨扰臣弟静养。”
谈及正事,李珣顺着话感慨,“朕也听闻了,今岁长安待考举子里,藏了不少出众之人。除却世家子弟,另有数位举子诗文具佳。近日常听朝臣提及,其中便有沈案、陆伯言、祝青台等人,都是乡贡里风头极盛的。也不知此番春闱放榜后,他们最终名次如何。”
他转念一想,朗声笑道:“那崇文书院就在永安坊罢,里头的举子多无世家依仗,与国子监勋贵子弟截然不同。六弟养病不上朝,空暇时不如亲赴该院慰勉诸生,昭示朝廷取士唯才是举。”
李珵低低一笑,“皇兄真会物尽其用。”
李珣立马打断,“没有的事!朕是说空暇时,六弟先顾及身子……”
他看向李珵,见他依旧斜倚着床榻,身子刚好,不宜聒噪。
李珣也不再叨扰,吩咐身后侍从。
“将朕带来的药材搬入院中。”
一箱箱珍稀补品被抬进别院,堆积在廊下。
“都是温和的养身药材,这次一点都不燥烈。”
李珣轻声道:“六弟你好好静养,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朕先走了,不扰你清净。”
他再看了自家弟弟一眼,转身离去,满院只剩清风拂花。
李珵不看满地珍贵药箱,轻轻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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