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马车停下,宝翠笺伸出头探了探,正巧与门口的老伯撞上眼。
“二小姐,老爷在书房等您。”孙管家面带恭敬,上前扶宝翠笺下车,待看见免清圣时,又多了一句,“康公子今儿先歇着吧。”
免清圣轻点头,不经意与宝翠笺对视,便径直跟着下人离开了。
宝翠笺捻了捻衣袖,能养出如同二小姐般跋扈奢靡的女儿,显然少不了金钱方面的纵容。就连这些不起眼的地方都绣满了金丝,看来这位县令大人搜刮的民膏民脂不在少数。
县令府门外看着十分庄严大气,本以为进府后会看见满园棠梨、繁花胜数,瓦砾屋舍青砖如新,门帘处处翠珠宝坠,再不济也该风趣典雅,虽比不得镶金嵌玉的富贵人家,好歹屋子里随便拿件看似寻常物什也值上个千百两。
孙管家在前方领路,宝翠笺四下环顾,此前心中想的场景却出乎意料地丝毫不见,目光所及只有一株旱柳,光秃秃的院子,杂草横生,险些刮坏了她的裙角。
屋顶的土砖多有破洞,有些甚至砸落下来,倒塌在墙角处,垒成小丘让蛇蚁筑了巢,倒是与城郊农户家中一番景色。
宝翠笺本准备随意问一嘴,奈何实在叫不出老伯的名字,也就作罢。
“二小姐,老奴待在府上已有二十余年,今儿也仗着老骨头觍个脸说一嘴。这么多年,老爷对您的心思整个泾阳城无人不晓,不论二小姐在外闯了什么祸、得罪了什么人,老爷都不舍训斥,无一不亲自解决。旁人不计较,看得从来都不是县令的身份,而是惋惜老爷诚心实意,却独独有个不听话的闺女。”
孙管家的步子缓下来,随即转过身,哪怕低着头也拱着手,言语依旧犀利。
“话虽难听但老奴不能不提,倘若换做别的高门小姐,哪一个不是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即使私下里性子嚣张跋扈些,也须人前学装乖巧。可小姐您不同,人越是退让,您越要上前踩一脚,仗着富贵窝里出生的福气,干得尽是些败坏门风的丑事。二小姐,您扪心自问,成为如今满城嫌弃、孩童畏惧的县令千金,当真畅快吗?”
孙管家见宝翠笺没有任何反应,索性噗通一声跪下,半副身子趴在地上,嗓音哽咽。
“老奴今夜所言狂悖,公然冒犯主家自知罪该万死,但!艮求看在尽心尽力养大小姐的份儿上听老奴一句劝,二小姐,遣散家中的面首吧!请个夫子教习,改改脾性,与老爷好生谈谈话,不要再口出恶语去伤害最亲近的人了。”
半晌,地上传来微弱的抽噎声,孙管家想到老爷那副日渐削弱的骨架,着实忍不下心。此前的方子早就不管用了,若非老爷特意瞒着,泾阳城怕是又要兴起一番腥风血雨。
宝翠笺垂眸,逝者已逝,泾阳城中谁都可以议论夏淑满,唯独他们这些突然闯进的外来人不该。她不是夏淑满,不能替她辩驳,亦不能替她撒泼,更不能替她接纳旁人的训斥。
她说不出对错,判断不了是真是假,因为她不是二小姐。夏淑满骄纵也好、蛮横也罢,即便满大街的流言蜚语,也与她毫无半点干系。
宝翠笺将老伯拉起,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阿爹不是有事找我?”
孙管家叹气,他太天真,竟真以为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就能让人轻而易举地改变,老爷都没做到的事,他一个下人又岂能做到。
“走吧。”
孙管家将宝翠笺领到书房门口,自个儿退下了。
她轻手推开木门,软榻上盘腿坐着一人,散发垂落在案上,少许青丝藏在白发间,满目疲惫,身旁的册子却堆得高耸,几盏烛台已被夜风吹灭,唯剩两盏微弱的火光尚存,照亮男人压着沟壑的脸。
“阿爹。”
夏余听见声音抬头,顺手合上案本,道:“坐。”
宝翠笺随处找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平淡地看向夏余。
夏余整理好衣襟,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语气轻柔:“近来夜里寒气重,姜茶要记得多喝些。”
宝翠笺点头接过,缓慢吹走热气,茶水只沾了点在唇边,而后放下。
仙门赞不绝口的小龙团,喝在她口中不过是掺了味道的水而已。幼时饿极了,上山随手抓了捧枝叶子往嘴里塞,咽下去费力又喇嗓子,吃光一丛,甚至抵不得三分饱。
穷人们弃之若履、看不起眼的东西,未知何时摇身一变,竟成了闲情雅致之人彰显身份的高贵之物。
若要驱寒,给她一块热腾腾的馕饼,比杯姜茶要管用得多。县令府内再陈旧,县令本人再淡泊,也终究无法彻底抹掉自小饱腹带来的习惯。
“阿爹深夜唤我是为何事?”
话音刚落,夏余坐回软榻上,一边翻阅他的案本一边说:“我女儿,去哪儿了?”
宝翠笺骤然捏紧拳,抬头看向他。
“你不必惊慌,蛮蛮不喜姜味,往日里看见了都得喊打喊杀。”夏余说着低头浅笑。
既被当场拆穿,宝翠笺也懒得继续装下去。
“夏大人,我就是您女儿啊。”
夏余皱眉:“姑娘这话,我不明白。”
宝翠笺起身向夏余走去:“你不必明白,只需知道一件事,我在这儿,你的女儿便回不来,我走了,她才会回来,我保证,一根头发也不少地回来。”
“姑娘要我如何信你?”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无所谓。”
宝翠笺盯着他,没再开口。
半晌,夏余半信半疑地问:“那姑娘又为何在此停留?”
“我有事要办。”
“何事?若我助姑娘一臂之力,是否能够快些完成?!”
此话一出,宝翠笺眸色泛光,此次试炼将她变成夏淑满,又将免清圣变成康面首,定是太虚幻境在背后推波助澜、刻意为之,想来此次幻境的阵眼便出自这位二小姐身上,至于如何找到,还需顺藤摸瓜。
“你只需当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其余的,往后有需要再谈。对了,还有一人,他是与我一同来办事的。”
夏余抬头与宝翠笺对视,即使外貌一致,女子那双充满野心的眸子却与蛮蛮截然不同,他的女儿,眼中只分得出欢喜与厌恶,分不清局势和利益。
“你是指康……”
“没错,他也不是你女儿养的面首。”
夏余合上眼,重重地吐气,白日里下人们传话都进了他耳朵,本想着今夜唤蛮蛮来劝诫劝诫,再喜欢放家里也就罢了,绝不能在外丢了脸皮,大伙儿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好不真是蛮蛮干的此事。
月升高,银色洒下来铺在小院中的石桌上,男子用手杵着下巴,时不时地敲击桌面,似乎料到某人定会回来。
宝翠笺远远望去,在院中察觉某个熟悉的身影时,心下生了趣味。她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直接拍了拍免清圣的右肩。
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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