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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 10 章

小说:

魏晋女公子乡野日常

作者:

咖喱豆

分类:

衍生同人

俗世人心,远比山川地形更难丈量。

尽欢暗自摇头,告诫自己往后莫要这般轻易心软。想来这位蒲氏郎君,不过是离家游历、闲来无事的世家贵胄,拿几十文小钱买一张伪图当作旅途消遣,她方才郑重其事的劝解,反倒成了旁人旅途中一桩可供闲谈的趣事。

尽欢头也不回走向墙角等候的刘三儿,心底那股被戏耍的郁气久久散不去。

刘三儿见她走近,连忙抱紧怀里捆扎严实的粗布包裹,躬身迎上来,不敢多提方才街上的争执,只压低声音回话:“女公子,物件尽数置办妥当。三节铁探杆铁匠已经拼接完毕,试过咬合紧实,伸展笔直;宽窄铁锸、铁镢、麻绳、铁木尺一应俱全,小人特意挑选厚实铁器,经久耐造。”

尽欢敛去面上淡淡的不耐,目光落在那卷包裹上,心神瞬间从方才的偶遇抽离,重新落回测绘大计。男女相逢只是插曲,手中这套器具,才是她一路西行最重要的依仗。

“打开,我查验一番。”

“喏。”

刘三儿当即解开粗布,一件件将铁器取出摆在青石地上。黝黑铁具在暮色下泛着冷光,三节探杆首尾带有螺纹,旋接之后长达丈余,杆头锻成锐锥;宽锸适合铲除表层浮土,窄锸纤细,可探沟壑石缝,铁木尺刻度打磨清晰,正是她所需的样式。

尽欢伸手拿起探杆,两两旋接合拢,试着往地面轻扎。铁锥轻易刺入浅层泥土,不晃不弯,心中稍稍满意。

“尚可。”她将探杆拆开,交还给刘三儿重新捆好,“你可愿跟随我去渝州?”

尽欢盘算过,世家贵女的身份目前与她而言颇为累赘,但没有这个身份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也寸步难行,最好的办法便是找个人代自己出面,做一些杂事。

刘三儿的背景文仕弘早已查清,除了制假售假这个污点,别的也还好,是个因天灾失去土地的可怜人。乱世中能活下去已是不易,尽欢有心拉他一把。

刘三儿大喜过望,原以为只是临时差事,不曾想竟真能从此有了倚仗,立即跪下磕头,“多谢女公子收留!小的以后就是您的人!”

尽欢没有阻止对方感恩戴德,稳稳受了刘三儿三个响头之后才缓缓开口,“我要做的事情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往后赶路,器具由你妥善看管,不得磕碰遗失。切记先前叮嘱,在外只称随我勘舆望山,半句不许提及探墓、丘冢之类言辞,一旦泄露,你我就此两清。”

刘三儿连连应下:“小人铭记!绝不敢胡乱口舌招祸!”

“天色不早,你寻一处干净客栈暂且落脚休整。三日之后,随文家车队一同离开襄城西行。路上食宿,跟文家仆役一样。”

刘三儿连忙郑重行礼道谢,扛起器具匆匆离去。

等人走远,小柳才凑上来,小声好奇:“女公子,这人看着油滑,真能信得过吗?又是铁锸又是长杆,这些物件瞧着粗重,咱们一路去往渝州,带着会不会太过惹眼?”

尽欢抬眼望向客栈二楼窗口,文仕弘正倚着栏杆等候,闻言轻声作答:“可用之人,不必全然交心,只要利害捆绑,便驱使得动。至于惹眼,沿路多山地丘陵,对外只称准备踏勘山川、寻访古旧地形,合乎士人游历勘山的说辞。”

有文仕弘文家少主的身份做遮掩,旁人顶多当他们兄妹痴迷舆地之学,很难联想到别处。

她转身登楼,踏入客房之时,文仕弘跟了上来,顺势递来一盏温水。

“方才楼下闹得热闹,我远远瞧着,你同那布衣书生说了许久的话。”文仕弘目光温和,隐约带着几分探究,“那人是什么来头?”

尽欢端着茶盏坐下,坦然回道:“一名外出游历的学子,在街上撞见骗子兜售假藏宝图,我恰好路过,出言点破真伪,仅此而已。”

她没有细说对方刻意伪装门第一事。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交,不必过多耗费口舌,更何况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规划西行沿途的勘测方案。

提起舆图,尽欢眸光亮了几分,顺势说起心中筹谋:“阿兄,刘三儿置办的探土器具已经齐备。待车队启程,沿路但凡遇见河道、山岗、谷地,我都想要停下来实地丈量。”

“以重差术测算远近高低,再记下道里走向、水土起伏,一路往渝州行进,慢慢积攒实地数据。等到抵达渝州,便能试着绘制一份相较如今山水舆图,更为写实精准的地形图。”

文仕弘闻言,心头震动之余,只剩由衷赞叹。

如今大业流传的舆图,尽是文人写意山水,山川比例失真,里程模糊,行军、治水、行商皆只能勉强做个参考。若是阿欢真能沿路勘测出实打实的舆图,价值不可估量。

“你尽管放手去做。”文仕弘毫不犹豫应下,“路上何时想要停车勘测,只管吩咐仆从。沿途关卡、乡亭,若有人问询,由我出面周旋。只是山路崎岖,你万万不可独自去往偏僻野地,务必带上随从,注意安危。”

有兄长这句话,尽欢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她穿越数年,一直小心翼翼藏住自己异于世人的学识,守孝闭门,收敛锋芒,唯恐被人视作异类。如今西行返乡,前路山川绵延,终于不必再困于一方宅院,能够重新拾起自己深耕多年的本事。

夜色渐浓,襄城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喧嚣慢慢归于沉寂。

……

客栈隔壁的僻静巷弄,晚风穿叶,簌簌作响。

蒲宴卿并未即刻离去,他静立在槐荫暗影之中,一身素布长衫隐于暮色,身姿挺拔,目光遥遥落在文家客房亮着灯影的窗纸上。

方才被那名文姓女郎误会故作清贫、刻意消遣,他心底并无恼意,只余几分浅浅怅然。可相较于这点微不足道的误会,他心中翻涌的,是更深更浓的好奇。

自年少读书游历以来,他见过无数世家儿女、寒门士子、江湖旅人,却从未见过有人如文尽欢一般,对舆地山川、图纸真伪通透到这般地步。

世人观图,看的是山水形貌、古迹标注,唯独她看的是地缘规制、水文天理、尺度章法。短短数句拆解,分率、准望、地势、穴位,句句精准,字字戳中要害,连许多深耕舆地的官府吏员、世家宿儒都未必能一眼看破的谬误,她一眼便洞穿根底。

这份眼界,绝非闭门读书、翻看几本山水杂记便能习得。

心念微动,蒲宴卿抬手,从随身贴身的小木匣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质地精良的古帛舆图。

这是河东蒲氏世代相传的巴蜀舆图,历经三代先辈增补勘改,是世间难得的精细舆本,远比官府流传的山水草图严谨详实,也是他此番西行巴蜀、寻访农事技法最重要的依仗。一路上他凭此图辨路识途,从未出过偏差,素来深信不疑。

可此刻,他指尖抚过帛图上蜿蜒错乱的山水线条,耳畔一遍遍回响着方才尽欢的剖析。

“山河地缘不可逆,山水走向千年恒定。”

“名门茔穴必择高亢干爽之地,避低洼湿涝。”

“舆图有章法,分率、准望、道里缺一不可。”

蒲宴卿眸光渐沉,顺着尽欢的思路逐寸核对手中家传古图,不过片刻,眉头便微微蹙起。

果真有错!

且不是细微疏漏,是实打实的根本性偏差。

此图之中,襄城以西两条支流交汇走向颠倒,高山谷地的高低地势完全倒置,几处标注的古渡关口,更是落在了常年积水的低洼涝地,与实地山川水文全然相悖。

这些谬误藏在写意的山水线条之下,模糊隐晦,数代先辈都未曾察觉,一路无人勘破。偏偏今日,被一名素未谋面的女郎,三言两语、轻易点透。

蒲宴卿指尖轻轻摩挲着帛图纹路,心底的诧异层层叠加,愈发浓烈。

她究竟师从何人?又是从何处习得这般精准通透的勘舆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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