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是薄的,如云层间偶然倾出的光亮。秋风吹起她风衣的一角,黑长直发也在风中乱了些微。
郁恪站在不远处定定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衣襟,再慢慢降到裤脚和高跟鞋尖。
他不知道褚安为什么要问他这个,是要责备吗,是要惩罚吗?
可是我在哪里你真的不知道吗,是试探还是刁难?
“……我在家的。”
褚安的目光又变了变,不置一词。她拉开车门将包和报告单都丢进去,再狠狠摔上,拨出一个电话,“喂,肖榭,你去查一下——”
“在褚宅!”
郁恪连忙大声说,“我在褚宅,当天晚上你去广州出差,第二天早上我就去了褚宅。”
褚安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仍是安静的,唯有郁恪看得出她在生气,几步走过去抓住她的衣袖,哀求:“我不该撒谎的,我知道错了,回家再跪好不好?”
他们的视线差不多齐平,褚安只比他高出一点,却始终有居高临下的意味。这样的目光中,郁恪觉得自己在她的世界中微不足道,不用些手段她是看不见自己的,或者更形象些,他是被她嫌弃的玩偶小老鼠脏脏。
他倏然觉得自己可怜,忍不住红了眼眶。
褚安移开目光,似乎是叹了口气,“那就应该是后遗症了。上车吧。”
他被褚安塞进副驾,手边正好是报告单。他抖抖缩缩拿起一张,彩色油墨印刷出他身体的内部,脑海里一开始的内容全被丢弃,眼下看着这图片,只觉得奇形怪状。
……都什么啊,长得好奇怪,里面居然是这样的,能/让/老婆/舒/服/吗?
他偷瞄褚安一眼,仔细想了想,但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继续往下看。
字都是认得的,他好歹是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但是连在一起就一句话都不明白了。
他向褚安求助:“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不是坏掉了?”
这词能这样用?
“安全带自己扣上,”褚安将报告拿走,反手扔到后座,“问题不大,好好养养就行,会给你安排药膳补的。”
郁恪有片刻失语:他还没学着给老婆做药膳,自己就要先吃上了。
“要养多久呀?十天半个月能好么?”
“……以后这件事情由我安排,我给你负责到底,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人嫌弃你的。”
褚安无奈,到底有没有一点概念,十天半个月能干什么。
等半天没听见他回答,褚安瞥他一眼,只见他抱着抽纸涕泪横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声音都没有。
“……你又怎么了?”
“你就算嫌弃我也不会告诉我的,”郁恪擦完鼻涕眨着泪眼看她,控诉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小谢是谁?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身边有哪些人我不知道,你受伤我也不知道,你那天晚上说我知道我也不知道你说我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你老公,可是我们是有结婚证的……呜呜呜呜……”
弯弯绕绕的说什么呢,又是新型套话手段?
褚安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眸如古井无波,“再无理取闹滚出去。”
“你就知道说这句话,”郁恪顶嘴,但确实是不敢闹了,那么大一个人缩在座椅上,抽噎着抹眼泪。
“我只知道说这句话?”
“首先,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的情绪很不稳定。”
褚安十分淡然,可郁恪最不喜欢的就是她的淡然,她万事漫不经心的样子给人一种落差,在这样的对比下,显得郁恪像是撒泼打滚的小孩,不懂事。
郁恪想得到的是破例,是平和背后的疯狂。但褚安不给他。
他在褚安这里不是特殊的。
“我身边有哪些人你不需要知道,我是否受伤也不在你的职权范围内,你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其次,有关最后一条,你不要忘了,我们的婚姻是有协议作为前提的,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而已,我一直在履行的是身为妻子的义务,希望你不要误解,不要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话说得太狠。
郁恪呆呆愣愣看着她。
此后便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无法不伤怀。
三年光阴,在这个人嘴里,就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交易。
交易……
郁恪想哭但是哭不出来,他不能在褚安面前表现得太过于软弱。脆弱的一面只有爱人能够触及,交易伙伴就不用了吧。毕竟她不会怜惜。
他擦干净脸,可眼泪没一会儿又不争气地流出来。真的是恨死了,为什么这么容易掉眼泪啊。
前方是红灯,褚安趁此空档扫他一眼。他穿的薄卫衣,但有时候还是会勒脖子,郁恪可能是觉得难受,将领口向下拽,无意间露出一片皮肤。
褚安的目光在他胸前痕迹上滞了滞。
她一直偏头看,郁恪过来好一会儿才终于察觉到她过烫的目光,转眼看过来,头发被他蹭得很乱,眼眶泛红,睫毛湿漉漉的,被泪水粘成几簇,越发显得眼睛大。
一双狐狸眼,眸子黑亮。
两人对视没几秒,郁恪移开目光。褚安有点不太爽,在心里轻哼一声。
是想以此博取可怜吗。
你好好看看吧,她对自己说,你这个协议丈夫真是个扫/货,衣服都不知道好好穿,领口敞那么大干嘛?光天化日之下胡乱勾/引人。
又不是Omega,哪来的发/情/期。不守夫德的东西。还好只在她面前搔/首/弄/姿。
泪水不起作用就尝试以皮相诱惑吗,那真是可惜了,她褚安又岂是一个会因漂亮皮囊而动摇的人。
……嘶,所以他外面到底有没有情人?
这是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她不能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被人评头论足,说丈夫不知检点。
褚安想旁敲侧击试探一番,但是她向来不是很会说话,也很直,细细斟酌一番打算从自身出发。
她道:“我没有情人,不存在你那天说的小三。”
郁恪不为所动,手背蹭蹭脸:“褚总,变绿灯了,可以走了。”
褚安:“。”
“褚总,您不,不需要向我解释,您怎么样,是、是您的自由。”
过了几分钟,郁恪心不甘情不愿说。
褚安觉得这话实在是怪异,听得她心头冒火。真是奇怪。
“我怎么样是我的自由?你在跟我划清界限,打算各玩各的互不干扰是吧,郁恪,你今天老实交代了,你在外面藏几个人?”
要划清界限的不是你吗……郁恪瞠目结舌:“我、我真的,我真的一个也没有啊!”
“不用在这里掩饰,你不说我也迟早会查出来,你说了我就不跟你计较。”
“不计较?!!”
“我会亲自考察一番,各方面要是都还不错的话我可以允许你和她往来。我们离婚后你也可以和她结婚,我会给你分手费。但在我们离婚之前,不要惹出麻烦,不要有损我的名声。”
郁恪把手里抓的纸巾扔出去,气得半死。
“不计较不计较,你到底在不计较什么啊!因为不在意所以能接受丈夫在外有人吗,因为不在意所以不计较吗……我是不是应该感激你!”
还有三个月协议才结束,可你现在就已经在考虑离婚的事情了,三年了,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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