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上河道。
月亮行过中天，照着大地一片幽蓝。
不知躺在地上多久，林青才缓过劲来，她哼笑一声，想起房老板一出门便高喊的样子，摇了摇头。
开春后的河水，依旧很冷啊！
林青揪起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太难受了，得赶紧回去换衣服烤火，免得生病。
计划赶不上变化，林青到了桥对岸，没瞧见阿桃的身影。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医馆走，走一段歇一会，直到月亮快落在树梢上，她才看到医馆的招牌。
她停下，没再前进。
不知怎么地，看着医馆黑黝黝的门脸，林青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那扇门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虽然这样的猜测毫无根据，林青还是提脚绕去了后门。
好阿桃，给她留了门。
林青回到后院，浑身绷紧的神经陡然放松，今晚这种闹剧她决计不会再干第二次，演戏真是遭罪。
累虽累，此行还是有收获的，林青从火折子套内取出银票，藏进晒药的笸箩，打算过段时间，悄悄地还到尹皓的商行去。至于钱袋里剩下的银两，林青提到耳边抖了抖，叮铃当啷，声音悦耳，真令人开心。
“阿嚏！”静寂的院里，林青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她赶紧捂住嘴，小心翼翼地打量周围，见没什么动静，才长舒一口气。
换衣服，换衣服，林青一边默念一边轻轻推门，进了自己的屋子。
这间屋子原先囤放着药材，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氤氲的药香。
林青哼着小曲，脱了外衣，刚解完头发，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谁！”
屋里有把长凳，林青抱起来往声音的地方砸了过去。
“是我！”李司晨躲闪不及，小腿传来一阵痛，他伸手揉着，看着林青蹙眉。
他等在这里一晚上了，心里杂七杂八不知想了多少事。
鱼跃台，云州城的销金窟，他怎么能真的放心让林青每天去那种地方。可是……李司晨不由叹气，眼下自己脚伤未愈，三个人的生计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自己既然无法出力，又有什么资格反对。
这几晚，他总是等到林青回来，才彻底睡去，今夜等来等去，外门没有一点动静，他心头忽然哐哐乱跳，各种意外轮番在他脑子里上演。
他从床头站起，一瘸一拐地来到阿桃的房门外，黑漆漆一片。
阿桃也没有回来。
这两人在搞什么！
他回到屋里，熄了灯，专心听着外面的动静。
先是阿桃，蹑手蹑脚进了屋里，没一会儿，又跑进前面的医馆，鼓捣起药材，李司晨出门听了会，越想越不对劲，悄悄进了林青的屋子。
不知过去多久，阿桃鼓捣完回到自己屋里，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李司晨守在林青屋里，开始漫长的等待。
经过一夜的担心，这人终于回来，李司晨忍着脾气刚要开口，对面倒是先质问起来了。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睡跑我屋里？”
李司晨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明明她偷偷摸摸地搞事情，怎么反过来却呵斥他。
“我……我在等你，你一晚上跑哪去了？”
见她平安回来，李司晨想着和气嘱咐几句算了，结果林青这么不客气地质问他，挑得他的火气冒了上来。
刚结束一句冷声诘问，不等林青回答，他又继续。
“你衣服为什么湿了？”
“刚才在外面藏什么了？”
“你和阿桃瞒着我在干什么！”
声调一句比一句高，语气一次比一次重。李司晨用那只坏脚踢开凳子，咬着牙忍下疼，慢慢走到林青面前。
“说话！解释！”
他垂下头，凑到林青发边闻了闻，有股腥臭。
“又掉河里了？”
林青嗯了一声，闭了嘴。
事出突然，她根本没想到李司晨会这么快发现，而且他现在凶神恶煞，吓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去鱼跃台替人书信，是挺耗时，但绝不可能拖到后半夜，况且掉进河里怎么解释，在外面藏东西怎么解释，那袋碎银子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又是撞到马车，肇事者赔的吧。
大半夜的，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哪来的马车。
先拖时间吧。
林青想定，浑身发抖看向李司晨，“能让我先换衣服吗？我好冷啊。”
李司晨一愣，方才注意到林青身上只穿着湿答答的里衣，散开的头发还在往胸前滴水。
他嗓子耸动，却没言语，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林青趴在床上，大口喘气。
屋外。
“怎么了？怎么了？”
阿桃等得睡着了，迷朦中听到有人在吼，赶紧套上外衣，跑了出来。
“没事，阿桃，去烧点热水吧，你青青姐掉河里了。”
“啊？哦！”
阿桃跑去厨房，烧水的同时还在不放心地盯着院子里的人。
刚才是司晨哥吼的吗？他平常文质彬彬，很温和，从没见他发过脾气。
青青姐肯定也吓坏了。
冷静下来的李司晨不禁后悔刚才的冲动。
他闭上眼睛叹息，责怪自己只顾着释放情绪，压根没注意到林青冻得发紫的嘴唇。
其实认真想想，她们俩能干出什么事，他生气也不过气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
自己吼了一通是痛快了，可把林青和阿桃吓得噤若寒蝉。
他对上阿桃的眼睛，阿桃立刻调转视线，忙着添柴看灶火。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开了，李司晨往侧边让了一步，低头垂眸，想要为自己的态度道歉。
“我……”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抬头对视一眼，又默契地躲闪。
各有各的心思。
林青肚子里打了草稿，但她深知谎言总是谎言，还没出口已经开始心虚。而李司晨除了对先前事情的羞赧，还为刚才自己的遐想感到不好意思。
是简短的一瞬，他安慰自己，没有实质的意义，同春游时，看到一株橙色的木棉一样，满目欣赏。
“今晚的事情没告诉你，是我不对。”
林青开宗明义，降低自己的姿态，不仅仅是因为害得他担心，也因为今晚的事情确有一定的风险。
她来到这个世界，一直谨记着一句话。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句话出自《道德经》，它的意思不是指责天道冷酷无情，无视人间苦痛，而是指天道公正无私，遵循世界的发展规律，不横加干涉。
她今晚做的事，在结果上与书中相同，可是过程差了十万八千里。
即便她谨而慎之，想做一个默默无闻的龙套，藏在所有人身后，但她无意间好像变成了一个奇点，串联起了所有人。
冷静下来，她开始后怕。
会有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吗？她不知道，也不敢想象。
“我从鱼跃台出来时……”林青低声解释，不料被李司晨打断。
“先用热水洗洗吧，洗完早点休息，不管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林青意外，转头看着李司晨离去的背影，叫住了他，“你不生气了？”
李司晨一个踉跄，赶紧扶住墙。
“我……我刚才那样，对不起，你有你的事情，我不该假借关心的名义去刺探你。”
月光洒下，就那么清楞楞地照在他背上，林青听得愣住，也看得愣住。
直至人走了，她笨嘴拙舌的没回复一个字。
过了一阵，她轻轻笑了，果然是畅销文作者，说话如此有水平，一出口真真刺到人心里去。
“青青姐，你笑什么？”
阿桃看傻了，这人怎么回事，被吼了一通竟还在笑，也不知她怎么搞的，这么晚才回来。
隔日早间，饭桌上一改往日热闹，三人默契地在自己碗里打转，碗箸的声音亮得刺耳。
“我有个事情想问一下？”李司晨清着嗓子。
“哦，我昨天……”
“不是的，我想问你们知不知道哪里有武馆？”
“武馆？”阿桃歪着头，“司晨哥要去武馆吗？去干嘛？”
李司晨眨眨眼，“好奇而已，想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你们那边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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