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拂过林梢,簌簌摇动的叶片间隐隐露出灰白天光。
薛闵坐在马车里,命车夫一路西行,往愈发茂密的树林中去。
银朱不安地扒着车窗向外看,被丹砂拉了回来,掩好车帘道:“你老实坐着,莫叫人见了疑心,坏了姑娘的筹谋。”
“可我从一出门就眼皮直跳,总觉得要出事。”银朱拧起柳眉,转头央着薛闵,“姑娘,还是让我扮作您吧,等周老板来了,就叫丹砂出去和他谈,我只远远坐在车里,他哪分得清?”
薛闵:“他既做得多年生意,又岂会被你这点手段骗住?”
她捧茶饮了一口,没再说话,黑眸里如凝着未化的初雪。
日前她在知春台大闹那一场,果然便有人坐不住了。
其实周老板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无非是想左右逢源,那边瞒着褚家,这边不痛不痒地分些生漆给她,两头都不得罪。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薛闵想要的,从来不止那嗟来的区区十几斤漆。
自打周老板同她搭上线,褚家的人就盯着她了,她佯装不知,故意透一丝风声出去,把周老板卖了个彻底。
唯有先搅浑奚林商会这池水,她才有一线生机。
银朱数了数左右随行的小厮,见足有十来人,才心头稍安:“还好咱们这回带了些人手,万一情形不妙,也能应对。”
丹砂却笑了笑:“那都是做戏给外人看的。”
银朱睁大双眼。
薛闵也点头道:“褚明正可是只老狐狸,他不知我深浅,断不会今天就轻易出手的。”
但她排场需得做足,在周老板和褚家面前摆出一副不敢大张旗鼓行事,却也谨慎警惕的模样来,反倒能消除对方几分戒心。
马车又行了约摸半个时辰。
来到事先约好的地点,周老板已早到了,马车停在一大片树荫下。
薛闵朝丹砂递了个眼神,丹砂便下车去,走到对面马车前福身一礼,扬声道:“敢问车内的主家可是周老板?”
问这话时,她暗暗打量四周。
看上去并无异常,周家甚至没有仆从同行,只来了这孤零零的一辆马车,并一名车夫。
车夫连夜赶路困得狠了,此时哈欠连天地靠着车厢打瞌睡,手揣进袖筒里,单往脸上盖了一顶硕大的斗笠遮阳。
反观薛闵这头,车后随行的十几名小厮身强体健,单从人数上看,也不怕周老板等会儿使什么手段。
这般一想,丹砂提着的心便放下了几分。
车夫没答话,他身后的车帘一挑,周老板探出圆胖的身体来。
他脸上堆笑,拱手客气道:“正是周某,还请薛姑娘移步在下车内详谈。”
丹砂一听就变了脸色。
银珠快人快语,在车里听着不对劲,便即撩起帘子扬声道:“谈生意约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人到了不出来相谈,反叫我们姑娘去你车上,难不成有什么鬼?"
“哎呦,天地良心!”周老板闻言,忙摆着手辩解,额头都急出了几颗豆大汗珠。
“周某不才,承蒙财神娘子不弃,这回也是斗胆背着四爷行事,姑娘怎好如此疑我?我只怕隔墙有耳,事情被褚家知晓了,这才不得已劳动姑娘。”
薛闵未置可否,银朱和丹砂也都是瞧着他没说话。
周老板眼珠动了动,望着薛闵身后又道:“您带了这许多家丁小厮,我这边却只得两人,您还担心我使什么手段吗?”
静默片刻,周老板心头惴惴,暗自抬手擦了把汗。
又过得半晌,薛闵终于开口道:“周老板既这般说,不妨到我车中一叙。”
她稳坐车内,话虽说得委婉,却并无丝毫转圜余地。
“呃,这……”周老板面露难色,但见薛闵实在没有妥协的意思,只得点头应道,“也好,也好。”
他挪动着圆滚滚的身体,有些笨拙地下车,那车夫却是个极没眼色的,竟不知伸手搀扶一把,只自顾自地低着头补眠。
周老板来到薛闵车前,笑眯眯地作揖,银珠见他们要谈事,也跳下车,和小厮们去到一旁回避。
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倒不怕他入了车内动什么手脚。
薛闵的马车底盘高,没人来置脚凳,周老板一时难以登车。
他脚踩着车辕,手抓前方木板努力了几次,都又落回原地,气喘吁吁的很是狼狈,惹来旁边小厮们阵阵低笑。
丹砂瞄了正偷笑的银朱一眼:“你存心的吧?”
银朱叉着腰“嘁”地一声,低头和她咬耳朵:“他就是褚明正养在身边的哈巴狗,又奸又滑,为富不仁的事儿做了多少?”
“就你鬼机灵。”丹砂哭笑不得,却没阻拦。
这几年搜集到的情报里,周老板此人出现过多次,的确便如银朱说的那般,活该吃些教训。
这时,身后响起一声尖锐的马嘶,周老板的马不知因何受惊,竟忽然拖着马车横冲直撞而来!
“不好,那马发疯了!”
马车一动,周家那车夫便被颠醒过来,他反手将斗笠朝头上一压,拽住缰绳猛拉。
然而惊马难驭,仅凭他一人之力,是无论如何都拦不住的。
丹砂当即喊道:“过去几个人帮忙,别让它冲撞了姑娘!”
小厮们应声上前,拉缰绳的拉缰绳,拦车的拦车,还有两人捡了旁边的石块来,抵在车轮前面设障。
其余人则肩并肩地搭成人墙,整排堵在薛闵马车前头,人人紧盯着周家马车的动向,随时准备护卫主家安全。
周老板也似惊骇万分,目光飘忽不定,一副想上前又不敢的模样,只在周围踱着步子逡巡。
“拉住它!快点!”
“那边用点力!”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被连声嘶鸣着左冲右突的马儿吸引过去。
周家车夫中途跳车躲在一边,人们也只当他是胆小怯懦,没留意他始终压低着斗笠,悄然向薛闵这边靠近。
“你是谁?”薛闵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车夫”,心头猛然一跳。
这人的身形好生眼熟……
对方二话不说,抬脚就把薛家的赶车人踢了下去,同时单手按住车辕借力,便利落地跃上马车。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斗笠微微抬起,一串银质发饰从缝隙间滑落,发出熟悉的清脆响声。
薛闵瞳仁骤然一缩,叫道:“……褚舟奇!”
“车夫”听见这一声喊,仓促间眼角朝后瞥去,一双桃花眼略微上挑,目光灼人。
他只冷哼了一声,旋即拔出靴间匕首,手起刀落,刺入马股之中。
骏马吃痛,嘶叫一声蹬着前蹄人立而起,马车随之剧震,薛闵身形不稳,直倒向车厢后方。
“姑娘!”
终于有人察觉了身后变故,反身回援,众人脸上都是满满惊骇之色。
然而事起突然,受伤的骏马被褚舟奇强行勒转了方向,也顾不得辨别路途,撒开四蹄便飞驰而去!
银珠急得一路追去,嘴里连声喊:“姑娘!姑娘!”
薛家仆众见家主被褚家那霸王劫走,俱都慌了神,争先恐后地追了好大一阵,却哪里跑得过马匹?
只能眼看着马车越驶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丹砂惨白着一张脸,定了定神,才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她伸手指向周老板,道:“把他拿了!”
小厮们皆怒不可遏,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人死死按住,押到丹砂面前来。
周老板对着一群恨不得将他生撕了似的人,浑身发抖道:“我……我没办法,我也是被逼的啊!”
不等他说完,便有小厮一拳猛揍了过去:“快说,他把姑娘带去哪了!”
周老板哀叫一声,被打得眼冒金星,满脸惶恐道:“我真的不知,那祖宗要做什么,怎会知会我呀?”
丹砂厉声问:“那你为何叫他扮作车夫?”
“他非要如此,我若不从,命都要叫他拿去半条。”周老板蓬头乱发,哆嗦着告饶,“丹砂姑娘饶命,褚家二郎的手段您也知晓,他昨晚生把我牙齿打掉一颗,我岂敢招惹?”
他说着咧开嘴巴给众人瞧,后槽牙果真黑洞洞地缺了一颗。
在场的人全都脸色惨变,心中皆想,那姓褚的下手忒狠,就连周老板这般体格的都生受不住,他们姑娘身子病弱,又哪能捱得?
丹砂将银朱拉到一旁,说道:“褚舟奇定是已经猜出姑娘在知春台说那些与他相看的话,是存了利用之心,恐怕不会善了。”
“那可怎么好?那煞星的性子又凶又傲,能忍下这口气才怪,还不知要如何磋磨咱们姑娘!”
银珠一时情急哽咽,将十根手指都攥得通红。
“不要慌。”丹砂强迫自己镇定,略作沉吟道,“银珠,你带上几个人回奚林报官,把周老板也押作人证。”
银珠点头应着,又问:“那你呢?”
丹砂道:“我跟其余人留下,先沿着车辙的去向追踪,留下标记。你入城之后,记得遣人回漆香园报信,多带人手来同我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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