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爷一走，她们立刻笑成一片，连方才一直冷脸的江薏和行素都忍不住拿起帕子捂着嘴笑。
江颜抱着狗，自然是笑得最开怀。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就笑不出来了，哀伤漫上心头，江颜支撑不住，慢慢放下怀里的胡神，双手撑着地，眼泪一滴一滴滚了下来。
她难过得有些喘不上气。
胡神最敏锐，最先察觉到江颜的不对，立刻跑到胡小姐身边，用鼻子蹭了蹭胡小姐的裙子，不停地用爪子挠石凳。
“阿颜，你怎么了？”江薏忙蹲下来问。
江颜擦了擦眼泪，道：“没事，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心里突然很难受，跳得厉害。”
“难受就哭出来吧，别憋在心里，这里是水榭，不缺咱们几滴眼泪。”江薏明白她心里的苦楚。
江颜靠在江薏肩头，尽力止住哀痛，明日她就要离开这里了，她要和江薏好好告别，不能一直哭。
胡小姐抱起胡神，嘟着小嘴，很是扫兴。
她实在是想不通，天底下的姑娘都是怎么了，一个两个见了她，还没聊几句，全都要抹眼泪。
叔伯家的姑娘是这样，行素是这样，江薏是这样，江颜还是这样。
怎么，她是胡椒面转世吗？女人见了她都得哭一场。
可每回问她们，她们又一个字都不愿说，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
“江颜，今儿你必须得给我好好说道说道，方才数你笑得最欢，如今数你脸色最难看，谁惹你了？不说我就放胡神咬你。”
“胡小姐，我说了又如何，你没经历过，不会懂这种感受的。”
“胡神！咬她！”胡小姐轻轻拍了拍胡神的屁股。
胡神龇着牙，凶着汪了几声，只是它太胖了，看起来一点也凶，反而有些可爱。
江颜笑了，忽然想敞开心扉，在这座水榭荷花池前痛痛快快将自己的家事说一说，诉一诉。
她说得很平静，自己从小被爹娘卖了当丫鬟，原以为家里穷得债台高筑，爹娘要被人砍手砍脚，所以这些年来一直想方设法攒银子寄给家里，可前段时间回家，她竟发现哥哥在读书，笔墨纸砚官书样样不缺。
说到这里时，江薏和行素都哭了，似感同身受。
胡小姐皱着眉头，难以理解，这世上竟然还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爹娘？
“胡小姐，其实你能懂的，”江颜苦笑了一下，“我们除了自己的生身父亲，还有君父。大家都是陛下的子民，男子却能科举入仕，只要肯勤学苦读，总能成就一番事业。可女子呢？胡小姐，你读了那么多书，你能考科举吗？”
胡小姐一下子就被问住了。
“胡小姐，方才听胡老爷的意思，他是想把家业传给你，这条路并不简单。男子纵使吃喝嫖赌，继承家业大家依然会觉得顺理成章别无二话。可换作是您呢？到时候手下人会服您吗？族亲们会不会为了家产和您对簿公堂？”
以己度人，胡小姐渐渐明白江颜心里的痛。
行素哭得越发伤心，江颜看得出来，她是个很有学问的丫头。
“每回看到我哥，我就想起熙少爷，我真想像他那样，不要命地苦学个十几年，到时候风风光光考个功名回来，改了自己的命。可我是女子，考不了功名。”
胡小姐不知不觉搂紧了怀里的胡神，胡神被勒得难受，挣脱了她的怀抱，咚得一声跳在了地上。
她浑然不觉，心里想的全是刚开蒙的时候，父亲给她请了个名师。先生对她很严苛，总是训她读书不竭尽全力，不拼命。
“我读书又考不了科举，何以要读得那么辛苦？”这个问题，她也曾问过。
没想到先生勃然大怒，没有回答她为什么女子不能考科举，反倒训斥她是商人之心，汲于功利。
“读书是为了知理明义，知是明非，懂得君子之道，不是让你削尖了脑袋去做官的。锁锁，为师对你很失望。”
如今想来，那老家伙简直就是在放屁，他自己考了一辈子科举，到头来居然说自己功利！
胡小姐气得猛拍一下石桌。
“小姐，阿颜说话一向口无遮拦，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江薏急忙求情。
“没事，”胡小姐揉了揉手，“她说得没错。她爹是个偏心眼的，咱们的朝廷和君父又何尝不是呢！”
“小姐，这种话可千万说不得啊！”行素立刻出言劝道。
万幸这地方是水榭，前面是曲槛回廊，后面是荷花池，四周都极其开阔，藏不了人，不怕隔墙有耳。
行素还是不放心，沿着水榭里里外外又走了一圈，确认无人在附近。
行素回来时，江颜依旧有些伤心，胡小姐招呼胡神，“胡神，江颜心情不好，你过去，让她好好抱抱你。”
胡神完全听不明白，耷拉着尾巴和耳朵，看来看去。
胡小姐抱起胡神，把它交给了江颜：“心情不好，抱抱胖狗，抱一会就没事了。狗可比人顺眼多了。”
江颜抱起胡神，胡神在江颜怀里轻轻嗷了一声，江颜破涕为笑。
胡神的眼睛很清澈，尤其会一脸懵懂地盯着江颜看，江颜逗它：“我看你的心思全用来吃了睡，睡了吃，吃得那么胖，瞧瞧，肚子都掉地上了。”
“我们家胡神清瘦着呢！它只是毛厚！”胡小姐反驳道。
“它骨架大，只是看着显胖。”行素道。
“它吃得不多，只是每顿比我多吃一点，每日比我多吃几顿。”江薏道。
……
一会儿功夫，几人便聊到一块了，江颜发现，女子之间只要肯交心，很快便能成为朋友。
“要不，”江颜道，“同为女子，我们结个盟吧，以后咱们互相帮衬照应着，谁遇到了难关，谁要是力所能及能帮得上忙的话就捞一把。”
“好啊！这是个好主意。”胡小姐双手赞成。
“这不好吧？要是传出去，外面那帮好嚼舌根的不知道要说什么难听话。”江薏难免有隐忧。
“怕什么，这世道本就不公，咱们女子就得相互扶持着，三个臭皮匠都顶一个诸葛亮，四个女子如何结不得盟？”胡小姐道。
江颜分析了一通，她马上就要去京城了，到时候京城有什么风吹草动朝政变动她都可以传信过来，胡家知道的消息越多，生意越是好做。
行素读书多学问好，可以做大家的师爷，江薏办事稳妥，可以帮大家办好多事。
胡小姐有银子，她能帮姐妹们的地方更多。
听江颜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该结这个盟，于是江薏从书房取来笔墨，大家依次写了结盟书。
胡神作她们的见证，被胡小姐摁着在结盟书上按上了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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