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云凯身子有些麻,这不是听到了好兄弟的“恶行”而发麻,而是终于看到了心上人的那种麻。
浑身痒痒的,四肢百骸里头跟钻了个小虫子样的,一路钻到灵魂都在发麻。
他立刻起身想把人扶起来。
但…
站起来的身子,又硬生生坐回去了,袁云凯眼睛笔直的看着前面,异常严肃正经,“关门。”
案子有明审也有暗审,关乎于世家权贵,不让平头百姓围观是件很寻常的事情。此时天色还早,为了保护女子名声,堂上本就没有多余的人,但不得不说门关上的那刻确实添了一丝隐蔽性。
当然,也有一点没由来的心慌。
可慌什么?三司会审,公开公正,这若是还不能将谢帘栊定罪,还有谁能?谢清颜为自己陡然间升出的不安感到可笑。
她嘲讽似的勾起唇,目光坚定的俯下身,“求大人为清颜,为清颜的奴婢做主!”
咔嚓的一声。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随后王容止跪地,他掷地有声:“容止亦要状告谢帘栊,谢帘栊跋扈异常,曾在官道上驭马拖行良民!这是证词,亦有人证!”
若说谢清颜的状告还是普通的案子,有掩盖的余地,那么王容止这一告便将事情推到了一个不可化解的程度,官道上疾驰,又拖行良民,显然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不把皇帝皇权放在眼里。
齐怀远面色变了,立即扬声,“带人证!”
事情只要做下,总有蛛丝马迹可查,为了这一天,王容止准备已久,堂上很快便跪下了一名衣服上打着补丁的中年男子。
男子名叫马六,是个商贩,平日做些小吃食拉出去叫卖养活全家。事发当日,他如往常一样出摊在官道口,看见了这幕吓的推车都不敢推,直接奔回了家。
王容止顺着丢下的推车找到马六,几番劝说下才劝动了马六作为人证,这也是唯一的证人。
马六跪在地上,从未见过大官的他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心底的畏惧让他整个人抖的跟小鸡仔似的,磕磕巴巴好半天才说完了当时发生的一切。
齐怀远听罢,捏着胡子沉吟,“事发突然,车马疾行本就难以看清面容,你又怎么能确定那是谢家?”
马六低着头:“小人,小人平时就在官道叫卖,做了那么多年生意了,自然认得些权贵世家的车徽。”
也是凑巧,很多平民百姓地位太低,这辈子连徽章都认不出。
虽然马六的事情,谢清颜之前并不曾听过,如今骤然知晓,心底升的并不是欺骗感,而是很踏实——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忙,有着共同的仇恨和目标反倒是让他们的结盟更加坚固。
这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意可靠多了。
但也不得说,能找到马六实在太过幸运。
她当下和王容止对视一眼。
稳了——这一讯号默契的传递在二人心中,同时响起。
但齐怀远却突然沉脸,他一拍惊堂木,话锋急转,“事关重大,上达天听!若到了御前,面见了陛下,你能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惊堂木一般用于震慑罪犯,又或者面对那些冥顽不灵的地痞流氓,对于一个升斗小民,实在不用如此严辞令色。“御前”、“陛下”在视听触的共同作用下,马六当场就吓瘫成了一摊软肉,他哆哆嗦嗦的扣着手,爆哭出声,“小的,小的,不知道哇……”
不知道!
别说王容止,当下谢清颜就惊了——马六这是要翻供!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的不可思议,耳旁的哭声就像尖锐的针扎在耳膜,顿时让人头脑一片混乱。即便谢清颜反应够快,但齐怀远的速度却更快,像是早就排练好的一样,态度也令人难以揣摩,“不知道?是不确定?还是不是?”
“你可要想好了啊,马六。”
齐怀远能做到刑部尚书这个位置,是有真材实料的。事情从一盘死局立刻变成一盘散沙,谢清颜根本不用去看马六的脸,就能推断接下来的场面——马六翻供,王容止的事情不成立。
而和王容止一起状告的自己,也会变成一场早就商量好的预谋,目的是玷污谢家的名声,好斗跨谢家。至于为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明目。
……所有的努力都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一刻莫大的荒诞感笼罩住谢清颜,连带舌根都泛出苦涩。她慢慢直起身,雅青色的羽睫轻轻落下,扇出来的风都是微弱且心酸的。
“都是一丘之貉……”谢清颜喃喃。
而身边王容止则根本反应不过来,他有些愣神的看着齐怀远,“叔父……”
随后看向马六,声音恨恨的拔高,“你为何要说自己不知道?你以为你现在翻供就能逃离刑罚了?民告官,越阶而告本来就要挨十大板子。如今还是‘污蔑’,更少不得吃五十大板以上,就算侥幸逃脱一死,可你已经暴露在人前,你信不信只要出了这扇门,你就会消失在这世上……”
“容止哥哥。”谢清颜立断喝住了他未出口的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细听的话还有些哽咽,“没用的,他只是个小民,没有恨如何能撑久?都不用刑罚,只需恐吓就能推翻先前的话。证词几番变动,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容止哥哥也别再说下去了,你的话在旁人听来都属于威胁,在这样下去说不定连你都要受罚。”
空气本就静谧无声,少女一声声“容止哥哥”说出来,落在此间里有着说不出的缠绵,更别提其中微妙的关心之意。
谢清颜与王容止对视良久,随后无声的笑了起来,少倾,她重新摆正了身子,语气凝涩,“民女还要告!”
谢清颜一字一顿,“民女要告,谢帘栊罔顾人伦纲常,无视礼法,他对民女……”
啪,一声巨大的拍桌声蓦地响起!
“谢、清、颜!”对着门中间的圈椅哗啦一下转过来,谢帘栊目光厉的可怕,“你大胆!”
倏的一下,谢清颜瞳孔骤缩,“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帘栊没有回答她,反而是像第一次认识她那般,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旁人只看得到他阴晴不定的面色,可谢帘栊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可知一旦说出他们之间的事情,他身为男子只会名声受损,待过了几年只要他稍微摆出“浪子回头”,亦或者“从良上岸”的态度,他还是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那批世家子弟。
但她呢,谢家为了保全自身一定会说是她蓄意勾引,男女之事向来无法界定,谢清颜很大可能当场就被处以极刑,从而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谢帘栊惊愕她的天真,想事情的局限,但更大程度的是气、是怒。
这一刻,所有人都避而不谈的真相在此刻血淋淋的摊开,那就是——谢清颜她当真不喜欢他。
一丝一毫都没有。
谢帘栊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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