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睡得极不安稳。
迟怀安毕竟是个俗人，悟不了大道理，也做不到波澜不惊，生怕天道随时要将他收走，只能把桃酥抱到床上放在枕头边，祈求上天至少把他的小猫留给他。
44也有猫，也是一只三花，会是同一只吗。
可惜桃酥不会说话，但她乖乖地团成一团，在迟怀安怀里睡下了。
今天夜里的梦很长。
迟怀安还有意识，知道自己仿佛被梦魇住了，但他醒不过来，灵魂在半空浮浮沉沉，最终落到地面生根发芽，长在一张被无影灯照得无处遁形的手术床上。
他从不知道谁的眼里去看，一堆穿着防护服戴着防护面罩的人凑在身前，惊喜地在他面前挥手试探，然后将他扶起，带到另一间同样沉闷黑暗的屋子。
这副身体好像还用不太习惯，他路都走不稳，周围一切都在旋转，如同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一样晕眩。好在没几步就被人按在椅子上坐下，能够休息片刻，等待大脑慢慢适应这种怪异的感觉。
“44？能听到我说话吗？”
面前的人摘下面罩，是还没老到步履蹒跚的王崇山，他眼底铺天盖地的激动冲进迟怀安大脑，用还带着医用手套的手轻轻抚着他的脸。
迟怀安身体不仅难受，还不受控制，只能感觉自己点着脑袋，旁边传来纸笔的声音：“听觉子模块正常。”
“跟着我念，你好，你——好——”
王崇山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喉结上，温度从指尖触碰处传来，迟怀安的喉咙也不自觉地滚动：“你……好……”
“语音子模块正常！”
旁边的记录人员语气里的欣喜都溢出来了。
“诶诶，好，好！”
王崇山笑到厚厚镜片后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拍着手起身：“终于成功了！”
哦，怪不得动不了，原来这只是在重新体会44的记忆啊。
面前几个研究员正手舞足蹈地庆祝着，把他搀扶到床上插上检测仪器就退出了房间。44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连接的管子，试着拽了拽，但是手指连弯曲都困难，自然没有拽下来。
心电仪发出平稳的响声，过一阵王崇山再次进来，手里还翻着一沓碟片，插进床头的DVD机，柔和地跟他说着话，如同悉心教导新生孩子的家长般和蔼慈祥。
“这些都是基础知识的光碟，要测量你学习能力的，好好看啊。”
迟怀安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看向墙壁正中央的电视机，一堆小鸭子小企鹅在那里教拼音。
一眨眼画面改变，这回是在制药中心后面的小花园，他正蹲在树下戳着泥土，突然视线里跑来一只花色漂亮的小东西，毛茸茸软乎乎的，拿脑袋蹭他的小手。
“是猫！”
44在早教片中见过的，但是他的生活太贫瘠了，除了王崇山和几个研究员，剩下什么活物都没见过。突然来了一只小猫，还不怕生地拿脑袋撞他，把44吓得不轻，向后摔倒跌坐在地上，不敢伸手去碰她。
“喵。”小猫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傻呆呆的，接着拿脑袋去撞他。可惜瘦小的身躯也没什么力气，跟挠痒痒一样。
“我可以抱你吗？”
44换了姿势，跪坐在地上，双手向小猫摊开。猫咪听懂了他的话，轻轻一跃跳进他怀中，呜呜叫着表示愉悦。
可惜这温情也没持续多久，很快被赶来的王崇山发现：“哪里来的猫？”
旁边研究员上来就要抱走，44往后躲了些：“爷爷，我喜欢。”
王崇山叹了口气，不知道跟旁人交谈了什么，暂时允许了，甚至还给他拍了照。44很开心，本以为自己有了朋友，第二天她却不见了踪影。
“这猫一看都是野猫，养不熟，肯定随便跑。”王崇山敷衍道，44也没怀疑，只能遗憾地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画面再度流转，童趣生动的动画早教片、阳光明媚的花园都褪了色，变成黑白屏幕上冷冰冰的数据。
“它为什么会凝血障碍，身体所有数据明明都是我们精心计算好的！”
王崇山皱着眉，面色凝重地看着检查报告，身旁的研究员大气都不敢出：“之前是没有的……可能是前段时间抗生素用多了，现在血小板生成不足……”
没人听他解释，王崇山不耐烦打断：“下个月就要开始肌肤再生实验了，如果有凝血障碍会阻碍实验进度，赶快去想办法。”
研究员抱着资料唯唯诺诺地离开，几乎是跑出去的，生怕下一秒王崇山的怒火波及到自己。
“爷爷，难受。”
迟怀安听到自己在说话。现在44说话已经连贯标准，听不出异常了。王崇山冷哼一声，没有回应他，跟着离开了房间。
房间内除了冰冷的仪器什么都没有，44茫然地转动脑袋，发现什么都找不到，只能抱紧身下的枕头，叹着气缩进被窝里。
再剩下就是日复一日的实验，迟怀安体会不到痛，但能听到44压抑的哭声，能看到44身上鲜血淋漓的伤口。噩梦一样的场景上演了太久，久到他都恍惚到没了思考能力，突然眼前出现了其它色彩。
是景河的眼睛。他穿着一身黑，但眼里澄澈的蓝色在闪光。这个时候的景河脸庞还有些圆润，带着几分稚嫩和青涩，像是刚成年的模样。
景河见到他就开始哭，怪不得眼睛的颜色被洗得那么好看。可他还没什么动作，一下子就消失不见，像是44的幻觉一样。
原来两人初遇是这样的吗，景河跟什么仙子一样，突然降临又离去。
迟怀安依稀记得44日记中的内容，和现在都对上了。他还想再看会儿呢，王崇山带着人又来给他扎针输药，眼皮不受控制闭合。
“喵……喵！”
小猫不是被王崇山送走了吗？怎么还能有猫叫？
叫声越来越凄厉，迟怀安直觉小猫状态不对，想睁眼但是睁不开，直到手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才终于起身。
猫咪在他身上焦急地跳着，没有办法只能用牙齿叼着他手指轻咬。迟怀安本以为这还是44的记忆，结果看出来眼前的小三花是桃酥。
他醒来了？
迟怀安揉着眼睛，周围不太对。舒适熟悉的卧室不见了，他躺在王崇山办公室的沙发上，桃酥也吓得不清，尾巴不耐烦地重重扫动，还在冲着空气哈气。
“怎么回事？这就回来了？”
迟怀安先把桃酥抱进怀里，因为太着急还两眼发黑，撑着茶几稳住身体又跑到电脑前。
既然决定了，机会在这里还是不要错过吧。
他按照景河的话填入终止命令，却在按下回车前停滞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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