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大礼堂挤得连个下脚处都没有,门缝里直往里灌白毛风。
中间生着两座人腰粗的大铁炉子,粗铁皮烟筒把窗玻璃上的冰棱子烤得滴答淌水。
木凳上挤满了战士和家属,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叶味和热烘烘的汗气。
沈明珠被张大嫂拉在靠后墙的拐角处,两只手拢着个掉光了搪瓷皮的军用茶缸。
茶缸里泡着刚掐下来的灵芝须,滚水一激,药气压过了满屋子的杂味。
张大嫂侧过身子,嘴皮子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
“瞧见台上领舞的那个没,叫白鸽,她大伯是师部的副参谋长,正经在干部大院长大的。这人两年前特招进团,尾巴翘得比天高,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是拔尖的那个。”
沈明珠低头喝了一口热汤,喉咙里暖烘烘的,抬眼打量着台上的动静。
“跳得倒挺卖力气。”
台上那几个女兵踩着拍子翻身踢腿,扎着红头绳的辫子甩得飞起。
一曲跳完,白鸽借着打军礼的空当,眼珠子直往后排门边溜。
陆执安就在门框边上站着,双排扣军大衣敞着,两手插在大衣兜里听赵干事汇报防雪棚的进度。
白鸽手心里的报幕纸被揉得发皱,心跳跟着擂鼓似的快了两拍。
她在大院见惯了那些油头粉面的干事子弟,还从来没有见过像陆执安这样气质特殊的男人,明明是个当兵的,却没有那些大头兵的粗犷野蛮,反倒透出些文质彬彬的深沉感。
等表演散了场,文工团的女兵们提着印着红星的帆布包往招待所走。
白鸽换了身合体掐腰的呢子列宁装,翻出蛤蜊油在手背上细细涂开,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早跟带队排长打听明白了,团部每天五点下操,陆执安回家属院必定得穿过那条夹皮沟白杨林道。
五点刚过一刻,脚步声踏着雪从林子那头传过来。
白鸽把棉围巾往下扯了扯,迎着风口往前迈步,脚底在冻硬的泥坎上一滑,顺势滚进了雪窝子里。
“哎哟!”
那叫声娇娇柔柔的,眼圈跟着红了一片。
就听见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随后稳稳当当地从她身侧两尺远的地方碾了过去。
陆执安目不斜视,两只手插在兜里,脚步连个停顿都没有,带起来的风跟巴掌似的,刮得白鸽脸上生疼。
跟在后头的赵干事冷不丁瞅见雪坑里趴着个大活人,赶紧小跑两步追上去。
“营长,文工团那女同志滑倒了,脚脖子好像别住了。”
陆执安迈着大步往前走,一心早点回家给沈明珠做饭,头也没回一下。
“前面路窄,去医务室叫副担架把她抬走,别堵着后头拉煤的解放卡车。”
赵干事张了张嘴,瞅了一眼趴在雪坑里的白鸽,扭头就往团部医务所跑。
白鸽从烂雪堆里爬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泥印子,嘴唇咬得发白。
等回到招待所,几个同屋的女兵正在铁架床边就着热水泡脚。
“你们去打听清楚了没?陆营长那个媳妇是什么底细?”
白鸽把浸透雪水的手套扔在床头柜上,憋着气问。
同宿舍的王秀芬抹着雪花膏回过头来。
“打听清楚了,老家是关内公社生产队的,家里成分乱得很,前阵子硬赖着给陆营长包扎了回伤口,顺杆子办了随军。”
另一个叠被子的女兵也撇嘴接话。
“听说连字都认不全,整天关在院子里不知道鼓捣些啥,陆营长那样的人,指不定是抹不开面子才捏着鼻子认下的。”
白鸽听着这话,原本堵在心口的憋屈顺了大半,顺手理了理齐肩的短发。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家属,懂什么叫革命战友,懂什么叫共同语言?
也就是陆营长人品好,才对她那么好。
换了她来,日子指定过得更好。
隔天晌午,日头把院墙上的白雪晒得反光。
白鸽特意换了件灰蓝色新棉袄,胳膊肘上挽着个铝饭盒,按着打听来的门牌号,踩着泥泞进了家属院。
陆家虚掩的黑油木门被风吹开一道缝。
她顺着往里一看,沈明珠正仰在藤编摇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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