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袭击你的人，你到底有没有看清楚？”
玉决明听闻云非凡与明琮一来了，火急火燎地自寒山宗赶回来，方一进门，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天色已昏，屋内并未燃灯，夕阳的余光透过窗打进屋中，在一片阴影中留下一块金色的池塘。
只是她的眼睛比这金色池塘的波光更亮！
那双眼睛，足以容纳翻滚海水的眼睛，此刻正透过重幔，桌台，花叶，瞬也不瞬地瞧着他。眼睛的主人依旧如他离去时那般坐在床上，倚着枕头，脸色苍白，虚弱无力。
玉决明心中一动，缓步走到圆桌前，取过茶杯开始倒茶，嘴上答道：“我不是都说过了，光线太昏，那黑影动作又快，我没看见。”
短暂的沉默。
“连王琦都说他看见了，你会没看见？”
茶水溢出茶盏。
“你回答我，不要骗我。”
玉决明沉默着，放下茶杯，片刻后，缓缓走到床边，垂目瞧着韩纪，叹道：“我既然说了没看清，你又何必追问我。”
韩纪仰头直视他的眼睛，道：“你告诉我，那天晚上袭击你……是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已经说得很明显。
晚风吹起，拂起床帘，轻轻地抚过韩纪的脸颊，也擦过玉决明垂落在身侧的手。
风起，帘动。
风止，帘落。
二人对视着，一动不动，任由这道床帘一次次隔绝对方的视线，遮住对方的脸。
这帘动仿佛心跳，越来越重，越来越快，越来越摇晃。
玉决明藏在帘幔后的脸却越发清晰，眼神也越发明亮。
那目中，竟好似又露出了同情、不忍的神色。
忽然，他伸手扶住帘幔，飘摇不定的帘幔停住，只有凄凉的晚风吹动他的发丝。
他的整张脸完整地出现在韩纪眼前，他那双饱含着同情与不忍的眼睛亦出现在韩纪眼前。
在以往所有的对视之中，韩纪从未率先收回过目光。
她是猎手，而非猎物，她是强者，而非弱者，回避闪躲，是胆怯的神情，是退缩的象征，她曾以为这样的目光不会出现在她身上，可此刻，望着玉决明的眼睛，她第一次率先移回了目光。
玉决明凝视着她，皱眉道：“你既然问我，为什么又不敢听呢？”
韩纪没有回答，只是抓着锦被的右手已在轻轻颤抖。
良久，她低声道：“你告诉我，你不要骗我。”
玉决明的神情已经变得很严肃，目光变得很深沉，声音却变得很柔和。
他在床边坐下，慢慢道：“那天晚上，天光太暗，事发突然，我确实没有看清那人的脸。”
韩纪霍地抬起头，脸上浮出喜色，却发现在目光相接的瞬间，他心虚地别过头去。
她忽然发现玉决明也在骗她。
她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像一碗猪油。
“你撒谎。”
玉决明沉默着，没有说话，亦没有否认。
韩纪感觉到自己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一寸。
一寸。
没有尽头。
眼泪，在她察觉到之前，顺着脸颊滚落。
一滴。
一滴。
没有知觉。
玉决明不忍道：“你何必要问我。”
韩纪道：“你……你先前为什么……为什么不说？”她连声音都在颤抖。
玉决明垂首道：“那个时候我刚醒，很多事情想不起来。后面想起来了，说与不说已无差别。他是圣子，仙门道盟容不得他，以我对云非凡的了解，光是这一条她就非杀洛渭不可。你中了毒，断了手，胸口插着一支箭，伤得那么重……既是如此，我又何必……何必让你难过……何必逼你去手刃你最爱的人……”
他说话的声音已经哽咽。
“师姐，我们就在这里养伤，什么都不要管，落星阁外的事就让明琮一和云非凡去管……他们要杀……就让他们去杀……死不死都是洛渭的命……何必要让自己那么痛苦……”
韩纪霍地抬起头来，伸出右手抓着玉决明的衣袖，颤声道：“什么意思？什么事？她们动手了是什么？在哪里？带我去！”
不待玉决明回答，韩纪已经掀开被褥，翻身下床，穿上鞋袜，片刻不停地拽着玉决明向外奔去。
玉决明反手拉住她，痛苦地喊道：“师姐！”
韩纪毕竟重伤未愈，被玉决明猛力一扯，重重跌回地上。
玉决明双手按住她的双膝，颤声道：“你听我一句，不要去。”
他目中已含着泪水。
说是规劝，实是哀求。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让你什么都不做很痛苦……我都知道。”
泪水自他眼中滑落。
他说：“可是你相信我……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比亲手杀死最爱的人更痛苦。我已经独自忍受这种痛苦忍受了七十年，我不要……我不要让你也忍受。我每天晚上做梦，我一闭上眼睛，阿……阿黛就站在那里……站在书院那棵桃树下对我笑……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替师门报仇……可是我却很痛……这种痛……比后悔还要痛……”
他脸上的泪痕已比韩纪脸上的泪痕要重。
他流的眼泪已比韩纪流的要多。
他将韩纪紧紧拥在怀中，轻声道：“别害怕师姐……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你怪我也好……怨我也好……就算是杀了我为洛渭报仇……都可以……我只求你不要去……”
韩纪却颤抖着，用右手将他推开，随后，又用右手抓住了他的右手，仰头看着他，颤抖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我要亲自……亲自去问他！”
她苍白的脸上，皎洁的，透亮的，如同星子一般闪烁着微光的泪水无声流出。
“在哪里……你知道对不对？”
她的目光中，海水正在熄灭火焰。
“求求你……带我去……你带我去好不好？”
她放声嘶喊：“我要去见他……我要亲自问他！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这是玉决明第一次看见韩纪的眼中带着乞求的神色，亦是第一次听她说“求求你”三个字。他与她已经认识了许多许多年，他见过很多样子的她，却独独没有见过哀求自己的她。
她的骄傲，她的顽强，她的从不服输在此刻被彻底摧毁。
玉决明看着她，眼前却已经浮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苦苦哀求着，想再看他一眼。
他将她从地上扶起，伸手拭去她脸上残泪，亦擦去自己的。
“我带你去见他，刀山火海，千山万水，我都带你去。”
窗外，最后一抹残阳在群山挺立的山脊上融化，就像刀锋上消散的血。
寂静的春夜，漫山遍野都长满绿树青草，微风中传来草木的清香之气。
忽然，狂风突起，所有的山峰都在震颤摇曳，电闪雷鸣，远处的天空上落下巨大的诛妖剑阵。法阵之下，升起狐尾状的黑云，紫电追着黑云一道道劈落。
浓重的血腥味伴随着劈落大地的紫电在时明时暗的天空下炸开。
一道剑光破开重重封锁，如同流星一般射向狐尾升起之处。
韩纪立在剑上，右手紧紧抓着玉决明的衣袖，双眸凝望着天边，眨也不眨。
她抓着他衣袖的手越抓越紧，直至最后，玉决明已经感到手臂传来刺痛。
远处的天边，响起凄厉的箭鸣之声，无数道箭光没入黑云之中。
狐尾状的黑云灭了三尾。
琴音响起，如同雪白刀刃一般的弦浪，携着凛冽的杀气，携着狂风，携着巨石，携着被倒拔而出的树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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