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沈砚越发懒得出门于是便日日和杜明城待在一起腻歪。
闲暇之余,他也开始着手准备考取律师资格证。摆在他面前的人生,有三条路可以选。
第一条,拿下律师资格,入职律所。第二条,遵从沈家的安排,出国留学。而第三条路更准确来说是Louis递到他手上的机会。
Louis,这个曾因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决意此生不踏入婚姻的坚定不婚主义者,终究败给了家中父母。
以Louis的性子,他本可以强硬反抗又或者大可以像年少时那样一走了之环游世界,而他也确实动了这个念头。
直到某天,他的父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综合症。为了圆老人有限时日里最后的心愿,Louis最终妥协,答应家族安排的联姻。
沈砚曾问过他:“这么做,对你和对方难道就公平吗?”
Louis怀里抱着铃铃,神色沉静,“我们签了协议。婚后各过各的,她可以拥有自己的生活。倘若往后她遇见真心相爱的人,想要共度余生,我们便和平离婚。”
沈砚皱起眉:“我实在不懂。这样流于形式的婚姻,又有什么意义。”
Louis低笑一声,无奈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到那时你才会懂得什么叫身不由己,倘若有时候牺牲自己的意愿,才能让所有人都好过,那你心中的不甘与不情愿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这场联姻的结果是Louis要全盘接手家族企业。
而他送给沈砚的第三条路,便是将名下全部基金会的管理权尽数移交到沈砚手中,等同于把名下所有基金会赠予了他。
出国留学,沈砚是断然不会考虑的。如此一来,便只剩下两条路摆在他眼前。
沈砚正出神思索,杜明城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他身侧。
“阿砚。”
“嗯?”
杜明城伸手拿过他手里的书,随手翻了几页,抬眼看向他,眉梢微扬:“这不是我当初送你的《社会心理学总类研究报告》吗,没想到你还留着。”
这本书是他追求沈砚时,特意投其所好寻来的。彼时早已绝版,为了拿到一本全新的,他不惜联系许久不曾往来的法国旧同学,费了不少周折。
他本以为,以当初沈砚对自己的抗拒,这本书多半会被丢弃,没料到竟一直留存至今。
沈砚伸手把书抢了回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杜大佬送的,我哪里敢丢掉。”
说起这个称呼,沈砚忽然想起江晴朗,抬眼问道:“江姐的病情怎么样了?”
猝不及防听见这个名字,杜明城神色顿了顿,缓缓开口道:“情况不算乐观。褚进联系了国外顶尖的心脏科专家,得到的答复并不理想。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们就会尽全力治疗。”
尽力……总好过坐以待毙。
沈砚轻轻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听褚进说,当年他入狱,是杜家老董事出手相助,这件事,你当时知情吗?”
“连这件事都告诉你了。”杜明城略带几分讶异,没有想到褚进一家人会把这样隐秘的过往也对沈砚和盘托出。
他稍稍回想,缓缓道:“我确实知道。当年褚进的案子轰动很大,高考第三名却犯下杀人案。我原本并不打算插手,直到有一天……”
那一日,他放假回到杜家老宅。
每个周末归家,老爷子都会抽查他和杜明德的学业。而这一回也不例外。可考核结束后,老爷子却单独把他留了下来,丢过来一份报纸。
“这件事,你知道吗?”老爷子缓缓坐回办公椅。
杜明城随意扫过报纸标题,“高考第三杀人案?爷爷,您打算帮他?”
老爷子没有答话,沉默片刻,反问:“你觉得值得帮吗?”
那时杜明城不过十三岁,却早已在勾心斗角的杜家宅院里摸爬滚打多年。他只思索数秒,便不假思索地回答:“值得。”
老爷子依旧沉默。
杜明城继续说道:“他杀死的,是他女朋友的爸爸足以见得他重情重义。况且他没有背景,没有圈内人脉,日后操控起来,会少很多麻烦。除此之外……高考第三的脑子很值钱啊。”
话音落下,老爷子脸上终于漾开一抹笑意。
“善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棋子。等你长大,我便把这颗棋子交到你手上。”
“用得好,他会成为你的左膀右臂,若是败了,他也会为你兜底。明城,爷爷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不要辜负我,也不要辜负你爸爸。”
杜明城语气平淡地复盘往事:“老爷子大概觉得杜家的一切,包括公司,都该属于我父亲这一脉,所以他帮了褚进当做留给我的一枚暗棋。”
说着,他手臂顺势揽住沈砚的腰,将人往自己怀中带。
沈砚蹙起眉头,思绪沉沉,没有抗拒。
杜明城以为他又动了气,正要开口,沈砚却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直直望着他:“你从前待在杜家老宅,是不是过得很累?”
从小就背负沉重的期许,还要提防家族内部的算计倾轧。他无法想象,尚且年少、没有自保能力的杜明城,是怎么熬过那些岁月。
杜明城怔了片刻,把头轻轻靠在沈砚的肩窝,胸腔低低震动,溢出一声轻笑。
“其实也还好。爷爷年纪大了,时常认错人。每次我回去,他总把我认成我爸爸。尤其这几年,我站在他面前,他都认不出我,只会喊我:‘如琢,你为什么不听你妈妈的话。’”
他模仿着老人苍老的语调,惟妙惟肖。
沈砚忍不住笑出声,窝在他怀里,瑞凤眼里漾开细碎的光亮。
杜明城望着他,心底温热,正要再说些什么,沈砚却猛地坐直身子,神色郑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或许……该一起去看看江姐。”
……
济恩医院303病房,静得落针可闻。
褚智慧趴在书桌前写作业,时不时小心翼翼抬眼望向窗边,大气都不敢喘。
江晴朗坐在轮椅上,垂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洁净的玻璃窗映出两人的身影。
自从住院之后,江晴朗模样变化极大。
身形浮肿,面容憔悴,有时她看见镜中陌生的自己便会控制不住失声痛哭:“我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褚进站在一旁,望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江晴朗轻声唤他:“褚进。”
“怎么了。”
江晴朗望着窗外萧瑟凋零的光景,眉头拧成一团结,她唇瓣微微颤抖道:“我不想治了,我想回家。”
闻言,褚进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
江晴朗的声音轻轻继续流淌:“待在这里太痛苦了。我想去看画展,想办沙龙,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完。我想回去,我还想去锦大看一看,我还没有好好感受过那里,我想亲眼看看它的模样……”
“别说了……”褚进声音近乎哽咽,“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我们都离不开你。”
江晴朗缓缓摇头:“褚进,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飞蛾扑火的故事吗?”
飞蛾一生何其短暂,毕生只有一个使命,奔赴光源。寻到光,便以自身为薪,燃尽自己,成全光亮,至死不悔。
“我想,我的日子大概快要走到尽头了。”
这话一出,褚进的情绪彻底失控。他猛地拔高声音,厉声质问:“那我们呢?”
他看向一旁浑身发抖的褚智慧:“那仔怎么办?你一走就一了百了,仔该怎么办?没有妈妈,他要怎么活下去?江晴朗,你就不能为我们想一想吗!”
“我这么多年拼命赚钱,日夜操劳,四处奔波,就连出差都时时刻刻记挂你的身体。你说走就走,这些年我所有的努力,到底算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吼声落下,病房陷入死寂,只剩下褚智慧压抑不住的抽噎声在房间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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