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魏君泽与萧瑾舟用过饭食,正在义诊间内小憩。
“咚咚咚——”
一阵略显焦急的敲门声响起,随后传来的是魏清的声音,“主子,侯爷,属下回来了。”刻意压低了嗓音,却压不住里头的急迫。
魏君泽一下睁开眼,与萧瑾舟对视一眼后,面带正色道:“进来吧。”
得到应声后,魏清推门而入,走到两人近前,拱手回禀道:“主子,侯爷,属下找到尸坑了,就在西南角,里头果然填满了人畜尸首,加之这两日天气炎热,已开始腐败生蛆,气味异常难闻。主子,侯爷,接下去该如何安排?”
萧瑾舟面色冷沉下来,“可有派人去告知三皇子?”
魏清点头,“嗯,属下一回来便与随行的侍卫大哥说了此事,他已下山去寻三皇子了。主子,侯爷,小廉子还守在那附近,是等三皇子到了再说,还是先行去看看。”
魏君泽眸色一暗,果断开口,“我们先去,魏清你带路。”
魏清应声,“是。”
“等等,”萧瑾舟叫住魏清,“魏清,你先去寻赵老爷子,若是他方便,便让他带两个村、县里长大的年轻人一起,去做个见证,顺便认认人。”
魏清了然,“是,侯爷,属下这就去。”说完便阖门离开了。
魏君泽见萧瑾舟转回身时,眉眼间带着担忧与愁色,便上前一步,用拇指将那眉间褶皱揉散,“俏生生的小脸,怎么这般爱皱眉,我娘说了,若是时常皱眉,就会渐渐生出张愁苦脸来,福气就散了。”
萧瑾舟叹息,抬手按上自己额心,“我就是担心,担心尸坑若是处理不妥恐怕日后会生瘟疫……又觉得有些可悲,普通老百姓大多一生庸碌平凡,不求多富裕,但求阖家平安,只一场天灾,便迫得人生死分离,家破人亡,甚至尸首还要被有心人拿来利用,添作争权夺利的柴火,不得安宁。”
弱肉强食,哪怕是从前门庭清正的萧家还有上辈子名声赫赫的魏家亦是如此,不过是上位者随手可掀落碾碎的棋子罢了……萧瑾舟一时苦笑,“时序,你说人命究竟有没有区别?”
顿了一息,魏君泽将怀中早已备好的面巾拿出,仔细戴在萧瑾舟的脸上,一边轻轻整理着萧瑾舟脸侧的碎发,一边循循道:“我虽死过一次,可魂魄的事我不清楚,当时剑入胸口,眼前黑暗,只觉身体如从潭中浮起,轻了一阵,再睁眼便到了这辈子。人死之后,无论是孤魂野鬼,还是家庙供魂,大抵不过就如一缕轻烟,一片枯叶,一朵残花,身死富贵消,人命的高低贵贱不过是银钱和权力堆砌出来的金衣,埋进土里,熬过几年都是一捧吹之即散的青灰,与黄土混在一处,又有谁能分出区别,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魏君泽眼眸灼灼,带着认真,他温热的掌心握住萧瑾舟的手,“生春,争权攘利,明争暗斗从不是轻贱人命的借口,普天之下的百姓亦不是上位者用之即弃的通天桥,桥一旦塌了,那上头的人便也站不久了。”
外头烈阳的炙光透过纸窗洒在魏君泽的侧身,像揉了层金粉,温柔又坚定,萧瑾舟露在面巾外的那双眼,定定的看着魏君泽,他紧了紧魏君泽的手,踮起脚尖,环抱住了他,内心是踏实的,沉甸的,“时序,你说得对,他们那般行事,迟早会遭反噬,往事已去,再多悲戚与怜悯皆是无用,趁着事态还未严峻,早早将尸坑处理,扼杀瘟疫源头,才是眼前之重。”
魏君泽被突然扑了个满怀,还有些窃喜,他双手托搂住萧瑾舟的后背,宠溺的,捧珠般得回拥着,“我的生春,心思畅然,勿用多想,只往前看便是。”
“咚咚咚——”
敲门声再起,两人分开,魏君泽上前将房门打开。
魏清道:“主子,人都带来了,事情也都和他们说明了。”
赵爷爷带着两名青年,颤颤走前几步,三人面上明显都带着复杂的表情,惊愕又不可置信,赵爷爷弯了弯腰,“大人,那尸坑之事可是真?”
萧瑾舟从魏君泽身后上前,“老先生,本官的下属盘查过了,里头堆尸皆是寻常百姓穿着,现下还请几位随我们去一趟,认认人。”
赵爷爷一时有些踉跄,还好被后头两名青年稳稳扶住,他挣脱开帮扶的手,摆手起身道:“没事,没事,大人,待老头子几人看过之前,此事暂时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了。”
萧瑾舟颔首,“老先生放心,本官知你所想。”
魏君泽从一旁拿出几张遮面巾,递给赵爷爷几人,“这面巾到时务必戴上,记住,去了那儿,不管那尸堆里有何人也万不可徒手触碰尸身。”
赵爷爷几人合声道:“是,草民知道。”
***
尸坑位置偏僻,一路上树木杂草丛生。
幸好,魏清来时做了标记,才不至于迷了路。
魏君泽走在前面,一边用剑身劈扫着杂草枯枝,一边沉声嘱咐着几人,“此处草木茂盛,潮湿闷热,你们都仔细着脚下,小心蛇虫。”
赵爷爷年迈,没走多久便走不动了,此时他正被一青年背着,“大人放心,咱们土里刨食,靠山吃水的人,懂得这些,会小心的。”
此处闷燥得很,魏君泽能察觉背脊,胸口有颗颗汗珠滴落,里衣已经湿了大片,他缓下脚步,微微侧身看向萧瑾舟,见他额上也是盈满了汗水,碎发贴在额角,眼帘低垂,显然也在憋忍着热。
魏君泽从怀中拿出张帕子,递给萧瑾舟,低声道:“生春,应是快到了,我这有帕子,你拿去擦擦汗。”
萧瑾舟懒怠地抬手接过,擦拭额头,鬓角,正烦闷时,又听魏君泽幽幽来一句,“晚些时候记得还我,这是咱俩的定情帕子。”
萧瑾舟手一顿,无语地白了魏君泽一眼,将帕子拍在他的胸口,虚虚懒懒道:“还你,拿去。”
走了会儿,不知从哪一步开始,隐隐约约有股难以言语的臭味传来,像是鱼虾久放后的酸臭味,又像老鼠牲畜的腐臊味,再靠近一些,味道愈浓,还隐秘有一种令人作呕,仿若糜烂的花枝果子的甜腻味,几种味道夹杂,格外诡异骇人。
树叶一阵簌动,魏廉轻巧地从树尖落地,他抬起手臂,用衣袖掩在鼻尖,跺着脚,小跑上前,“呕——主子,侯爷,你们终于来了,再不来,呕——我都快要被熏死了。”
面巾作用已然不大,魏君泽蹙紧眉头,竭力压下腹中翻涌,他拿出面巾扔给魏廉,“接着,把面巾戴上,尸坑呢?”
魏廉得救似的双手接住面巾,连忙戴上,“谢主子!尸坑就在前面,再走两步就到了。”
魏君泽接着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将里头的药丸分给在场几人,“再往里走,味道还要刺鼻难闻,这药丸每人一颗,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多少能舒服些。”
赵爷爷和两名青年此时早已被这气味熏得面色青白,头晕目眩了,他们双手接过,十分感谢,“多谢大人赏药。”
魏君泽自己含下一粒药丸,又弯身将另一粒递入萧瑾舟的口中,见他状态神色不佳,内心起了丝焦急,“生春,张嘴含着,一会儿不舒服便离远些。”
萧瑾舟眉头紧了一下又松开,他轻轻拍了拍魏君泽的手,“没事,我还可以,含了药丸舒服了不少,你别太担心了。”
魏君泽看了萧瑾舟好一会儿,见他神色确实清明了些许,才稍稍放心,“嗯,那我们走吧,有不舒服要与我说。”
萧瑾舟乖巧的眨了下眼,点点头。
几人再往前几步,那味道一下子直冲头顶,便知是到了地方,魏君泽拔出剑,劈挑开眼前枝藤。
眼前场景渐渐明晰,砍断的木桩绕了一个大圈,中间被挖了一个茅屋大小的坑洞,四周蚊蝇环绕,洞边零零散散落着衣料配饰,还有被鹰鸟啃咬丢落的尸块,脏腑,再往里一瞧,男女老少,牲畜蛇鼠的尸首,横七竖八的交叠堆躺着,尸首身上还有密密麻麻白黄色米粒大小的蛆虫,曲曲绕绕地蠕动着往那眼睛鼻子里钻。
酸臭腐气扑面而来,魏君泽抬手掩了下鼻息,待看清眼前之景后,忍不住暗骂了一声,眼眸里满是愤懑与怒气。
真是群畜生!
一青年耐不住,捂着嘴巴,急急跑到一旁,扶着树干就开始呕吐。
赵爷爷撑着树枝上前几步,看着坑里几张熟悉的,依稀还能辨认出面容的尸首,颤巍巍抬起手指,眯着眼,抖着声道:“三娃子,林家二小子,老钱头的儿媳妇,缪婆婆……”
不忍再细数。
赵爷爷终于扛不住,他双腿一软跪坐到地上,眼圈涩红,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胸口,“糟践人啊——真是糟践人啊——拿草席子一卷往那乱葬岗里扔,都比堆在这里头像是扔死鱼烂菜得好!这是人命啊——”
背着赵爷爷来的那个青年,拳头握得死紧,额角紧绷,嘴唇因为情绪激动,微微打着颤,他紧盯着坑洞一角,眼泪哗啦啦的流着,“那是,那是我爹……”
“芳儿——”那呕吐完的青年,清醒后也在坑边发现了自己的妻子,哭喊着,扑着就要往那坑里跑,被魏清一把按住,“别去!主子吩咐了万不可触碰尸身!”
萧瑾舟本以为梦中见过一次尸山后,现实再见一次,心里会更好承受一些,谁料梦中所见与现实所见,终归还是不同。
哭喊声萦绕在耳边,萧瑾舟喉间似含着铅块般坠涩难咽,舌尖泛起一股苦味,心中酸楚震荡不亚于那日梦醒之时,可这悲戚间他又起了一丝庆幸,庆幸做了那场梦,庆幸早早发现了尸坑,庆幸能让那堆叠成山的尸山永远留于梦中……
萧瑾舟动了动微微发麻的指尖,他上前几步,弯下身,轻轻拍了几下赵爷爷的肩头,声含劝慰,“老先生,节哀,大悲易伤身……晚些本官会让人收敛好这些百姓的尸身,尽量给亲眷远远看一眼,只是这些尸首腐败严重,长久堆放或掩埋不当皆易生瘟疫,得由官府焚烧处置……老先生,你是明白人,必定知道瘟疫的厉害,到时还烦请你劝慰劝慰百姓。”
赵爷爷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眸,泪眼婆娑,“大人,草民这么大年纪了,自是知道利害,可是……可是……”说着,赵爷爷突然转了个身,猛得向萧瑾舟磕了两个头,“大人,求您必要给这些百姓一个交代,我们虽不富裕,可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我们勤勤恳恳,不偷不抢,日日劳作,不要求多少尊重,但也得求个体面……何至于死后还要被这般折辱对待啊,求大人……大人呜呜……”
“本殿答应,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老先生你先起来,本官答应你……”正在萧瑾舟扶着赵爷爷起身时,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景钰带着一行侍卫穿过树丛而来。
萧瑾舟随即侧身,拱手道:“三皇子殿下。”
赵爷爷和两名青年一时惊慌又顺势跪地叩见,“草民,见过三皇子殿下。”
景钰颔首,转身上前扶起赵爷爷,“老先生请起。”
抬手示意后头两位青年起身后,景钰又看着赵爷爷道:“老先生,方才你说的本殿都听到了,此处的惨毒之景本殿也都看到了,本殿答应你,定会严查此事给临江县的百姓一个交代。”
赵爷爷心中凄切又起,双手止不住地打颤,呜呜咽咽哭着点头,连带着后头两名青年也跟着痛哭流涕,不住谢恩,“多谢三皇子殿下,多谢三皇子殿下……”
安抚好赵爷爷几人后,景钰对着一旁的侍卫吩咐道:“命人将尸坑周围圈起来,尸身好生收敛。”
那侍卫拱手应是,而后侧身对着身后几人招手,“你们,来几个人跟我走。”
一行侍卫列队而去。
景钰信步上前走到魏君泽身旁,面色冷沉,“三表兄,这尸坑里尸腐程度和状态都不一样啊。”
魏君泽抱臂,靠在树干上,神色也是罕见的严肃,“有的是伤治不愈而死,那几个身体浮肿异常的,一看就是被洪水淹死的,腐败程度不一样,可能是死法不同,也可能是死亡时间不同。”
说着魏君泽冷笑一声,“连牲畜,蛇鼠的尸体也一起扔在里头,表弟,你说是不是有人怕你这次赈灾太过安逸啊……”
景钰瞥了魏君泽一眼,随后他冷冷盯着那个尸坑,背在身后的双手缓缓攥紧,声音低沉,“三表哥不用提醒了,我心里清楚得很,这尸坑是给我挖的——”
……
侍卫们训练有素,尸身收敛地很快,眼看着天色不早了,景钰吩咐几名侍卫,“你们几人原地看守,将已经不成人形的,腐败严重的尸首先行焚烧,待火苗彻底熄灭后再离开。”
景钰接着转头对另一行侍卫道:“你们一行人用白布担架将这几具尸身还算完整的,小心抬回华觉寺。”
侍卫们高声应是。
众人背着窜天火光离开,一路沉默无言。
天色渐暗,各家帐篷已然搭起锅碗开始做晚食。
白布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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