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瑾活了这么些年大概头一回听到这种不打草稿的鬼话,沉默了好一会,“梦到族谱?”
“咳,这不重要,说不好就是文曲星托梦来了,往后欧阳兄家里可能要出一位大人物。”王蔺辰生硬地转移话题,跟着欧阳瑾走到厅堂内,“欧阳兄,我今日其实有事同你商议。”
欧阳瑾也不准备追根究底,顺着他的话头道:“可是匠艺学堂的事?此事我也正要与你详说,坐,来人,奉茶。”
入座后,欧阳瑾轻啜了口茶,率先道:“这第一次学堂讲课,谢四娘可是要亲自上阵?”
王蔺辰道:“此事还是交给大定坊的老工匠更为妥当。”
欧阳瑾放下茶杯,有心帮一把谢家瓷坊,沉吟道:“这本就是谢四娘的主意,我以为还是由她来讲最为合宜,讲得也会更清楚些,她可是不愿抛头露面?”
“那倒不是,只是她觉得她一个年方十六的小娘子,恐怕难以服众,与其把时间花费在让众人信服她这种微末小事上,不如用更容易让人接受的方式,把覆烧法传扬出去就好,别的不那么重要。”
王蔺辰早就和谢织星商议过这事,他也主张由她出面,但她坚持自己的想法,不愿“窃取”,他自然尊重她的决定,“覆烧之法,至少能让各个瓷坊提升四成左右产量,一旦推广到各家,届时定瓷兴盛,对大家伙都有好处,故而请欧阳兄尽早选定匠工师傅,由我来准备讲课物事,如何?”
“可学堂讲教的工匠由府衙付给工钱,谢四娘这也不要?”
王蔺辰笑了笑,随意地荡了荡半杯茶,云淡风轻道:“覆烧一事,即便明日开讲,真正立刻去做的瓷坊必定在少数,而如今谢家瓷坊早已熟巧,一月烧两次窑,不仅店里存货卖空,连定烧单子都还没做完,钱终究是挣不完的。”
欧阳瑾听明白了。
新事物的普及永远要经历质疑与观望的阶段,而这个阶段里,谢家窑出产的瓷器已经铺向了大大小小的瓷铺与千万户百姓之家,即便后续大伙都开始做覆烧,谢家挣的钱也已足够。
厚利在前,倒是不贪。
欧阳瑾赞赏道:“谢四娘二八年华,却有如此大气魄,委实难得。”他看了眼王蔺辰与有荣焉的表情,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既如此,这两日我便着手安排。”
他有心拉拔王谢二人,又提到另一件要事:“前日我刚收到禁中拨下的瓷器份额,道是照例进瓷即可,今岁大定坊不开工,我想着……此次进贡不如由谢四娘安排?以覆烧金银包边的瓷器为主,搭配其他若干。”
王蔺辰吃了一惊,没想到今天来这一趟竟能捡个大馅饼。
宋时宫廷用瓷不像明清时那样已经成为严密、成熟的一套运作机制,此时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官窑”,宫廷用瓷多是下达需求后再派窑务官到制瓷的地区考察遴选,逢着用瓷不紧张的年头,窑务官也不出差,只发一纸公文叫当地视情况自行安排。
大定坊今岁就承担着“自行安排”的任务。
如此做法也看得出,眼下瓷器这东西,确实要排在金银玉器和琉璃象牙制品后头。
“上桌吃饭”可谓道阻且长,但总算是跨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谢家窑收到宫廷用瓷的订单了!
王蔺辰迫不及待就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谢织星,欧阳瑾看他一副坐不住的样子,也忍不住心下好笑——到底还是个浮着性子的少年郎,他兴许是真的梦到了点什么,说不准与修哥儿有些特别的缘分。
回到铺子里,王蔺辰三两步就跨上二楼,一头扎到谢织星眼前,兴奋道:“欧阳瑾有个堂弟叫欧阳修!”
炮弹似的一句话,砸得谢织星手一抖,笔下的生漆抖出一段蜿蜒的线条,她连忙拿起软布擦去,把笔放好后才抬头看他,“欧阳修还小吧?他不是老家在南边么,怎的欧阳瑾到这么远的定州来了?”
“年少离家,本来想跟着他爸的朋友闯荡,后来辗转辗转就到这边了,混了个备作,能吃饭过日子,就权宜之计先当着,没想到后来发展还不错,就留下来了。”
谢织星眼神齁亮,“那有没有可能他堂弟来定州玩几天?”
“有!没有也要争取!”王蔺辰搬着凳子挨到她身边,尽管压低了声音,语调依旧飞扬出雀跃的音色,“你是不知道,今天可算得上惊险,我一激动,差点露馅……”
楼下的谢大哥,一边听着两人嘀嘀咕咕的絮语,一边看着两颗越靠越近的脑袋,心里颇感纠结——想提醒他俩一声吧,又觉得自己杯弓蛇影,听起来好像在商量事儿呢,可商量事儿需要靠这么近么?
谢大哥觉得很有必要找个时间同小四好好聊聊,她和辰哥儿这相处模式得改换改换。
然而,没能等到他找小四深谈,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天枢斋,看衣着打扮,显是富家娘子,一支略微变色氧化的金钗在其他成色较新的头饰中显得颇为特殊,就着冬日的灿阳发出又红又黄的柔芒。
那金钗和她整个人的感觉有几分相似——古旧的温和中裹着内敛沉郁的芒。
妇人容貌美丽,举止端庄,由一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婢子扶着,慢悠悠走进店铺。
彼时谢织星正在楼梯下的小库房里收拾几个瓷瓶,给花铺做的金银缮瓶订单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她准备多做几个留在铺子里展示,转头看到有客进店,便就近走上前接待。
没想到,迎面挨了一顿打量。
陌生的打量其实有些失礼,但谢织星已经在心里率先认定‘来者不善’,索性任由她从头到脚‘扫射’了一通,等她看完,才慢吞吞开口道:“娘子喜欢什么样的瓷器,我给您介绍。”
“把你们店里最贵的瓷器取出来给我看看。”
谢织星想了想,非常严谨地回答:“我们店里最贵的瓷器刚刚售出,目下最贵的是一个钟馗瓷塑,就摆在进门可以看到的高柜上,做的是黑釉,娘子要看看吗?”
李婵当然不是来看瓷器的,随口问了句:“最贵的瓷器卖了多少钱?”
“三百五十贯。”
“什么?”李婵吃了一惊,不由地多看了谢织星几眼,似乎想要确认她说的是否属实,但这个小娘子的脸上,除了真诚与平淡,别的什么也没有,“三百五十贯,是什么样的瓶子?”
谢织星简单介绍了一番金银缮技法,明显发现眼前这位娘子对此并不感兴趣,她不擅于反复揣摩顾客心理,迅速打起退堂鼓,说完后就朝柜台后的谢大哥使了个眼色。
谢大哥马上准备‘接班’,不料李婵似乎发现她的意图,适时道:“你们这个铺子看起来没什么人逛,应当也不需要那么些个伙计管堂。”
谢家兄妹互相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都不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李婵继续道:“瞧着店里是忙得过来,也经营得不错,想必不用拘着人不放,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在你们这里叨扰许久,是时候回家了。家里一摊子生意放着不管,他大哥一个人哪忙得过来,今日我不请自来,还望贵店能够包涵,让辰哥儿回家。”
这话说得不只是不客气,甚至是相当难听。
谢大哥站到谢织星身侧,腰板笔直,“娘子原是辰哥儿的母亲,失敬了,咱们这铺子开着门,进来的便都是客,没有‘不请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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