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喜欢把贴纸乱贴。”张千柠的手指停在那只红兔子上,贴纸边角已经卷起来,兔子耳朵缺了一块,“我爸总说我败家,买个本子贴,买个杯子也贴,后来还把他车钥匙扣上贴了一张。”
霍宴行站在她身侧,没催她开柜子。
他刚从泵站回来,衬衫湿了大半,肩头那道擦伤透出淡淡血色,手却还稳稳托着她的手腕,“那今天就再败家一次,张总,把这柜子拆了也算我的。”
张千柠偏头看他,“你现在很会哄人。”
霍宴行低低笑了声,掌心往下移,扣住她手指,“以前也会,只是张总那时忙着跟我斗,没空验货,如今你既在考察我,我总得拿点真本事出来。”
技术人员已经在旁边等着,张千柠收回手,蹲到储物柜前。
柜门上除了红兔子,还有一行铅笔留下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白马,六月十七。
她呼吸顿了顿。
小时候坐旋转木马,她每次都挑那匹白马,父亲总在旁边替她扶着杆子,她还嫌他扫兴,觉得自己早就长大了,不会掉下来。父亲只笑,什么也不解释。
原来他每年六月十七日带她来,并不只为了陪她玩。
张千柠按下密码锁,输入061717。
柜门“咔”地弹开。
里面没有传闻中成堆的账本,只有一个防水文件袋、一盘老式磁带,还有一只褪色的红色发卡。
发卡是她母亲常戴的那只,张千柠小时候总闹着要,许兰从来不给,只说等她长大了再送她。
她没去碰发卡,先拿起最上面的文件袋。
霍宴行替她打着手电,灯光落在纸张上。第一页是旧城项目的资金往来明细,密密麻麻的时间、账户和金额,最上方有一栏加粗的红字“特别款项经办及证人名单”。
许兰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张千柠的手指收紧。
那行后面写着:代收一百二十万元,转入童乐游乐设备有限公司监管账户,经办人许兰,见证人张致远。
顾延川刚才那些话又钻进耳朵里。
封口费。
带她离开江城。
父亲最恨的人是许兰。
张千柠盯着那行字,半天没有翻页,霍宴行看着她发白的手背,伸手接过文件,往后翻了两页。第三页夹着一张银行回执,付款方是顾嘉晟控制的离岸公司,收款方却不是许兰私人账户,而是一个早已注销的儿童游乐设备公益账户。
回执背面贴着许兰的手写说明。
“对方以千柠安危逼迫我代收款项,钱未动用,已按张致远安排转作陆家、程家等受害家庭紧急医疗及生活垫付。原始流水、威胁录音、转账授权均留存。致远,若我出事,别让千柠怨你,也别让她怨我。”
字写得很急,最后一个“我”字的收笔几乎划破纸张。
张千柠的指尖压在那页纸上,许久没动,她想起母亲离世前,曾反复叮嘱她,别去江边,别碰旧城的事,见到霍家人也离远一点。
那时她只觉得母亲胆小,觉得她什么都不肯告诉自己。
原来许兰不是拿了钱逃。
她是拿了钱,转手救了那些被旧城拖垮的人。
霍宴行合上文件,声音放得很轻,“顾延川故意把半句真话塞进谎话里,他想让你先乱,你要是不放心,等鉴定结果出来,我们再一笔一笔查。”
“我没有不放心。”张千柠抬起头,嗓子有些干,“我只是有点生气。”
霍宴行低头替她把文件袋封好,“气什么?”
“气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张千柠把发卡拿出来,红色的塑料已经失了光泽,“她总把我当小孩,觉得我什么都扛不住。”
霍宴行看着她,停了片刻才道:“当父母的,有时不是觉得孩子扛不住,是自己舍不得让孩子扛。”
张千柠没接话。
霍宴行拿起那盘磁带,交给旁边的警员,“送去鉴定,先做拷贝,原件封存,手续走双份,别给任何人动手脚的机会。”
警员正要接,通道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马飞快步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警察,脸上全是泥,“霍哥,顾延川刚被带上车,他那个律师就来了,拿着北岸资产的产权文件,非说这里挖出来的东西归他们公司。”
张千柠把发卡攥进掌心,站起身,“他想得倒挺美。”
霍宴行皱了皱眉,“你留在这里,我去处理。”
“霍总。”张千柠抬眼看他,“你肩膀还在流血,今天别抢我工作。”
霍宴行抬手摸了下伤处,像是才想起来,“张总心疼我?”
“我心疼你等会儿失血晕过去,给警方增加工作量。”
“那我就当你心疼。”
张千柠懒得理他,转身朝外走,霍宴行跟在她身后,低声提醒,“慢点,地上滑。”
“你别跟着。”
“张总,你现在拿着我岳母留下的证据,我不跟着,怕有人抢。”
张千柠脚步顿住,回头瞪他,“谁是你岳母?”
霍宴行神情坦然,“先预定,免得以后排不上号。”
马飞在旁边憋得脸都快抽筋,硬是没敢笑出声。
施工区外围已经围满了记者,北岸资产的律师站在警戒线前,身边还带着几个保安。
那人举着一份文件,语气不善,“张总,霍总,这块地经过合法招拍挂,地下发现物也应当由项目方优先处置,你们以私人恩怨阻碍施工,北岸资产保留追责权利。”
张千柠走到他面前,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直接递还回去,“这份产权证明只能证明你们有地上开发权,证明不了你们有权处置可能涉及重大刑事案件的证据,你要是觉得不服,现在就去告。”
律师脸色一沉,“张总,话别说得太满。”
张千柠抬手指了指塌坑,“这里刚发现旧城项目原始凭证,顾延川涉嫌非法拘禁、破坏证据、跨境资金违法转移,警方已经依法封控,你们北岸资产若再派人靠近现场,我会建议警方把你们按妨碍调查处理。”
周浅浅站在人群后面,直接举起手机直播,“各位媒体老师听见了吗?北岸资产的律师,凌晨四点赶来抢旧城案证据,顾总人在警车里,他的律师倒挺敬业。”
律师气得转头,“周小姐,你这是恶意引导!”
周浅浅把镜头往前一推,“我直播全程开着,您可以继续发挥,最好再给大家讲讲,北岸资产为什么那么着急挖旋转木马。”
记者们立刻围上来。
“张总,储物柜里发现了什么?”
“霍总,霍老爷子是否已经脱险?”
“顾延川和顾嘉晟到底是什么关系?”
霍宴行抬手,示意众人先安静。
他肩头还湿着,站在张千柠旁边,神情沉着,“霍老爷子已经获救,正在医院接受治疗,至于旧城项目的证据,警方会依法公布,霍氏会全面配合,不会包庇任何人。”
记者追问,“那张总母亲涉案的传言呢?”
张千柠接过话,“许兰女士当年曾被胁迫代收款项,但她没有侵吞,没有参与洗钱,她和张致远先生留下的流水、录音和受害人救助记录,足够证明一切。有人想拿死者做文章,我奉劝一句,先把自己的账算明白。”
她话音刚落,马飞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快步靠近霍宴行,“霍哥,港城警方刚传来消息,顾嘉晟在私人码头准备登船,被拦下了,他身边那个拄手杖的人,也抓到了。”
张千柠转过头。
马飞压低声音,“这次是真的霍景明,右腿旧伤,左手拿杖。沈华章说对了,之前西山出现的只是个替身。”
霍宴行接过电话,听了几句后,眉头慢慢舒开。
他挂断电话,朝张千柠点了点头,“港城那边在顾嘉晟的行李里找到旧城原始股权协议,还有一份名单备份,他们逃不掉了。”
张千柠没有立刻松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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