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从芙蕖花瓣的边缘滑落池中,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琉玉与他的双眼对望。
似乎有什么在她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我很好啊。”
琉玉有点疑惑地回答:
“相里慎留下来的那点余毒不算什么,清理了一部分,余下的每日按时服药就好——倒是你,不然还是叫相里华莲来瞧瞧吧,你的脸色看上去很差。”
深邃眉骨压着那双平静幽沉的眼,月光落在他眼底,闪烁着摇摇欲坠的光。
墨麟抬手轻抚了一下她的脸,没有回答,只是取出那条五色丝。
“这个东西,你之前见过吗?”
琉玉从他手中接过五色丝。
果不其然,触碰到五色丝的时候,她的大脑有尖锐的刺痛感传来,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像要被撕裂,但究竟是什么,她却无法分辨。
琉玉摇摇头,将五色丝塞回他手中,眉心紧蹙。
“我没见过。”
为了让墨麟更直观地感受到这东西对她的影响,琉玉翻开掌心,凝出一团炁流。
控炁是修者基本功之一,能做到稳定凝炁,才算入了门。
但此刻,七境巅峰的琉玉,所凝出的炁团却像一团风中火苗,扑簌扑簌地摇曳。
“昨夜我靠近九方少庚时,就是因为发现了这点,才会让你替我将这东西夺来。”
琉玉拇指与食指抵着下颌,沉吟道:
“本来我还猜测这是他新得的某种法器,但如果是这样,乱战时他应该会为了压制我离我更近,而且被你夺了这条五色丝之后,也不该是那种反应……”
“还记得之前玉面蜘蛛在通讯阵里提及过的崖山天门吗?”
崖山天门。
琉玉的背脊忽而僵了一下。
又出现了,这个地方。
前世阴山泽与南宫镜身死之地,也是天外邪魔的封印所在。
“我潜伏在钟离灵沼身边的时候,曾经听燕无恕打探到此物来历,九方少庚是在崖山倒灌的瀑布乱流中所遇,见它能在乱流中毫发无损,才将它拾回,打算带回仙都玉京寻人仔细调查。”
琉玉的眉头缓缓拢起。
九方少庚怎么会出现在崖山天门?
她问墨麟:“那你的炁流会受它影响吗?”
墨麟没说话,只在掌中迅速聚成一团鬼炁。
稳定的炁流散发出青色光芒,映在琉玉略显茫然的面庞上。
“为什么只有我会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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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玉。
墨麟顿了一下,声音很轻:
“这条五色丝上面的血,应该是你的。
仿佛一道闪电划过琉玉的脑海,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她的血。
她的血怎么会在一条她从未见过的五色丝上?
更重要的是。
墨麟怎么会知道,这是谁的血?
除非——
墨麟俯身贴着她的额头,琉玉怔怔看到他喉结的滚了一下,沙哑的嗓音像从前世吹来的风雪:
“我在血境洄游中,看到的是你的过去。
他看到以九方家为首的仙家世族联合围剿阴山氏余孽,看到琉玉率领所剩不多的族人翻山越岭寻找容身之地。
自幼长于钟鸣鼎食之家的大小姐散尽家财。
她不再讲究炊金馔玉的食物,也不再穿褒衣博带的裙裳,她混在流民之中,和他们吃同样的食物,穿同样的衣裳,也挨同样的饿。
他看到为了躲避追兵的琉玉在破庙中藏身十日,粒米未进,将自己蜷缩成灰扑扑的一团。
最饿的时候,她取出了藏于炁海中的山鬼龙铃。
握着掌中铜铃,少女苍白起皮的唇动了动。
“你会选我。
“还是会选择,帮他们来杀我呢?
被她炁流所封印的山鬼龙铃静静躺在她掌心。
她忽而笑了笑。
“饿昏头了,好像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轻得像叹息般的声音消散于破庙佛像与蜘蛛网的间隙中,没有得到任何应答。
他在错位的时光中,看她走过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死生离别。
“……是我的错。
墨麟扣住她的后脑,宽肩与长臂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圈入其中。
他贪婪地感受着她身上气息与温度,紧攥着她单薄的肩膀,想将她揽得紧一些,更紧一些,来弥补他在血境洄游中无法拥抱她的痛苦。
他埋首在她颈窝间,任由无尽的悔恨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浑身都在发颤。
“尊严算什么,面子算什么,这些有什么重要的!我一开始就该让你知道,我从来就没有将这场婚事当成两域联姻!为了配得上你,我才会拼命修炼,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你的身边,不管有多少人想看着九幽倒下,我都绝不会让它倒下!只要你说你需要我,不管是多难杀的敌人,我都会替你去杀!
“从无色城到九幽——是你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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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着我我才能活到今日。”
琉玉昂头望着天上明月怔然听他说出这些藏在心底的话忽而觉得耳朵雾蒙蒙听不真切。
才发现眼泪不知何时顺着眼角流进耳廓盛了浅浅一汪泪水。
良久。
琉玉瞧着明月上那些斑驳暗影小巧的下颌抵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语带轻笑道:
“妖鬼之主的尊严和面子怎么能说不重要?”
她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墨麟轻吻着着她皙白柔软的后颈心却汩汩渗出血来。
“你都看见了什么?”
琉玉轻声追问:
“看到阴山氏覆灭?看到我被人追杀?还是连我是怎么死的也都看到了?”
“你骗我。”
他抚摸着琉玉光洁的面庞像是在抚摸着上面那些不存在的疤痕。
“血境洄游不是只能看到痛苦的回忆吗?为什么那十年每一日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琉玉很轻地说:“可能记错了吧。”
“说谎。”
她想要偏过头去但墨麟却捏着她直视着她的双眼。
“是因为你每一日都在责怪自己你怪自己没救下朝暝朝鸢你怪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决定向钟离嶷求救却弄丢了你妹妹害死了柳娘你恨自己不能力挽狂澜任由敌人践踏你在意之人的性命——”
琉玉动了动唇却仿佛失声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只听到对面的人放软了语调哄着她道:
“你为什么不怪我琉玉你应该怪我才对。”
琉玉眨了眨眼有泪珠啪嗒落在他手背上有些不理解地问:
“……我怪你什么?”
墨麟抬手替她擦拭眼泪
“怪我怎么没来找你。”
琉玉觉得喉间有些哽她想要努力看清他的模样可视线始终模糊。
“是我封住了山鬼龙铃我藏得很好连九方家和钟离家都找不到我。”
“那我也应该找到你。”
墨麟的虎口抵着她的耳垂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轻轻地吻着吮着笨拙地安慰着。
他说:
“我怎么能没找到你呢?”
哪怕能替她多杀一个敌人哪怕是在她挨饿受冻的时候替她去偷去抢去冒险。
他怎么能无动于衷地待在九幽坐享荣华富贵独留她一个人在这世间受苦?
琉玉忽然将脸颊贴在他胸膛。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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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自己还没有换衣服,她却仍伸手死死环住他的腰,贴着的那块衣襟很快一片湿润。
琉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哭过了。
前世的她曾经相信,只要将眼泪一口气倒干,就再也不会这样流下软弱无用的泪水。
后来世事惩罚了她的轻慢无知。
它用无数次的死亡和别离告诉她,这人世间的苦难远比她想象得要深,要广,那些流不出来的眼泪不会消失,只是暂时倒回她的心底。
然后在今日,在这个足够安全的怀抱中,又重新涌了出来。
“你说得对,应该怪你,”她哽咽着,肩膀发颤,“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恨死你了!你不是很厉害吗?你怎么可能找不到,你就是不想找我!”
她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要将前世没有哭出来的眼泪全都倒在他身上。
“活在这世上的都是恨我的、要我死的人,爱我的人全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墨麟,我那时真的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爱我了。”
她被复仇支配着,在世间踽踽独行十年。
有时一睁开眼,她总会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还活着。
复仇了又如何?
死去的人不会复生,留下的伤痛永远不会愈合。
到后来,她活着,全凭一股怒火。
凭什么她要这样哀哀戚戚的死掉?
凭什么那些将她的人生搅得一团乱的人,还能和他们爱的人平安幸福地活在这世上?
她偏不。
哪怕她手里只有一块石头,也要握着这块石头砸烂他们的家。
哪怕她只剩一口气,她也要叫他们永远活在有一日她会来复仇的恐惧之中。
墨麟听着她声声凄厉的诘问,承受着她深藏于心的痛苦,他想将她密不透风地藏在身体里,让那些残酷的、尖锐的东西永远都不再能伤害她半分。
但他除了用手臂和触肢将她紧紧拥住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你告诉我。”
他喉间滚了滚,声线很轻,轻得近乎像在恳求。
“琉玉,我要怎么弥补我的错误?”
怀中的少女缓缓抬头,微微红肿的眼里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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