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学放假,仲姿中午醒来后发现家里没人,给妈妈打电话。
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妈妈却说:“你外婆在医院,胃疼两天,昨天晚上舅舅把她拉到医院,说是胃出血,要立刻做手术。”
“.......哦。”仲姿应了声,等一个“但”字。
“但她太虚弱了,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如果不做手术........就剩下这几天。”
妈妈声音沙哑,深吸一口气,没憋住涌上来的情绪:
“怎么办,我要没有妈妈了........”
这是仲姿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
拿着手机站在路边。
阳光底下,仲姿的脸上还存有先前想和妈妈一起吃午饭的轻松。
想到妈妈工作很忙,很少有机会能在白天和她吃饭。
所以这会儿听到噩耗,仲姿并没放在心上。只关心:
“你什么回来?可以和我一起吃饭吗?”
“你自己吃吧,我还在急诊室里陪你外婆。”妈妈说。
“......那你早点回来。”仲姿挂断电话,开始想自己待会儿要吃什么。
心里没有起伏。和外婆不亲近,从小到大在她身边待的时间最长的只有妈妈,亲戚是逢年过节才会见面的。
每次见面仲姿都独坐角落,连亲戚的称呼都叫不出来。
有时候亲戚见她太安静,过来和她说话,仲姿干巴巴地答一两句话,之后又被毒哑。
仿佛她和这些人都只是知道姓名的陌生人。
马路上,仲姿看着川流不息的车——
胡思乱想平日街上有这么多车吗,中午十一点多,是也要去吃饭?车里会坐着谁呢?朋友.......家人吗?
怔怔看着眼前事物,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
后来妈妈打电话来,让她傍晚时分去医院。
仲姿心绪纷乱。
担心自己到了医院依旧面无表情,对外婆的病情作不出一点反应。害怕别人说她冷血,是不正常的怪物。
宛如被放在油锅上煎,苦等到六点半,戴着口罩走进医院。
白的墙,蓝的床帘,冬天里人们行色匆匆,神色疲惫——
这个人间和她先前见到的不一样。
左右张望,仲姿找不见妈妈在哪。打电话问她能不能来接自己。
在一片蓝色的窗帘后见到妈妈匆匆走来的身影。
今天穿一身黑色,面色蜡黄——很久没有合眼了吗?仲姿想,妈妈隔着一段距离瞥她一眼,示意她跟上自己,别过身。
仲姿从这一刻开始呼吸急促。
不知道是因为这时妈妈背对着她,还是因为遥遥望见“急诊部”三个亮着灯的红字,眼眶发疼。
庆幸自己戴了口罩,不会被人轻易看到这些流露出来的情绪。
目光紧锁妈妈的背影。
和对方相隔五米。
好远,她为什么不回头看自己一眼呢?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快?
身边是横在过道上的病人。
枯瘦如柴,面容痛苦,有一位在吐黑色的血。
不一样的人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间。
没有什么噪音,大家都轻声细语的说话——但仲姿却觉得心脏扑通响,锤子似的,吵得要翻天。
瞧见每个病床旁都有一台监护仪,弯曲的线条、不断在变幻的数字。每个人的灵魂都在挣扎,想从这具残喘的躯壳里出去。
这就是人间吗?
从这一刻开始心神大乱。
妈妈是她在人间建立的最深厚的一段感情。如果失去对方,如果妈妈不在了——
她仲姿就是真真正正地生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被惦记,不被记住。朋友亲戚都是淡如水的关系。
也没有太多身外物,工作、钱财.......她将一无所有!
恐慌缠住仲姿的脖子。
在这时见到外婆。
躺在急诊部门口,刚才进来怎么没见到她?两条蓝色布帘下,是一具蜷缩的躯体。
好瘦,好黄。
明明上星期三才和对方一起庆祝七十八岁的生日。
这会儿对方胃穿孔,危在旦夕。
甚至医生说出血的原因,可能是那天饭局上的一道菜,太酸太冷,刺激了本就脆弱不堪的肠胃。
人是一瞬间就能在眼前消失,再也不见面的吗?
呆立在床边,仲姿突然握住老人枯黄的手。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恐惧和惊慌占据整颗心,感受着对方皱巴巴的皮肤,不知所措这一情绪就像冤鬼一样冲过来——
祸害仲姿五脏俱焚,惨被溺亡在泪水中。
而在这时,身边传来一个男声,“仲姿。”
渺茫的,清晰的,仿佛这段时间听过很多次。
“......谢弃?”仲姿听出来是谁在说话,侧望过去。
眼眶上的泪水也顺势飞出去,落在对方肩上。
本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双手仍然能感受到外婆的皮肤,但泪水在谢弃的衣服上也留下痕迹,仲姿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张英俊的面庞。
“你怎么会在这儿?不对......”
自己怎么会握住了外婆的手,那不是发生在以前的事吗?
头顶上的白灯闪了闪,一旁监护仪上的曲线停顿一瞬,仿佛时空发生错乱。
“这是你的亲人吗?”谢弃发现她的摇摇欲坠,伸手抓住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仲姿声音沙哑。
“我们一起开车进来的。”谢弃说,“我们进了服务区,在重新进入高速路时,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一个医院的停车场。”
之后又来到急诊部。
在谢弃的眼中,仲姿是脚步一顿,突然就冲向其中一个病床,驻留,握住了床上那人的手。
“是你认识的人吗?”谢弃惊栗地问,却不被回答。
等了一会儿,在确定仲姿真的听不见后,他改为去叫她的名字。
然后仲姿回神。
在他的复述中后知后觉自己是回到了一段过往。
移目至底下的人。
想往后退。
“你外婆后来做手术了吗?”谢弃却不合时宜地开口,挽留住她。
仲姿定在原地,觉得身上有点冷,轻声说,“嗯,做手术了。”
说完便有两个护士过来,将外婆推至手术室。
谢弃侧望她,“要跟上吗?”
“让我......缓一缓。”仲姿说。
两分钟后迈开沉重步伐。
谢弃和她走在长廊上,想起二十多年前,父亲做手术那晚,自己在手术等候室里等了很长时间。
今天,不知道是哪个年份哪个日子,再次来到手术等候室。
低眸看着身边人的一块衣角,谢弃想,是命运把他和仲姿送回来的吗?放到这个两人都曾面对过的位置上?
和她在椅子上坐下,铁质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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