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林夏走之前说的是三个月。
南边有一片海,一直没有人画全过,一个老船匠托她去画完那张图,顺便替他取回一样当年落在那边的东西。她算了一下,来回加上画图,差不多要三个月。出发那天早上,她站在甲板上把这个数报给香克斯,香克斯靠着船舷听完,点了点头,说三个月以后,第九十天傍晚,他把船停在这片海湾里等她。
这几年他们差不多都是这样过的。有时候是她走,有时候是他走,分开两三个月,长的时候四五个月,各自去做各自的事;然后在约好的地方碰头,在一起待上几个月,再各自出发。走之前都会说清楚去哪里,去多久,哪天回来。说好的日子,两个人都没有晚过。
第九十天下午,红色势力号的甲板上开了一个赌局。
耶稣布押她晚到,理由是这片海这个季节风向乱,三个月整整齐齐地回来算她厉害。嘎布押她准时,理由是她从来没有晚过。拉基·鲁什么都没押,坐在木桶上啃肉,说押这个没意思,谁押晚到谁输。
香克斯没参与。他坐在船头,背对着所有人,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削一块木头,削了一下午,那块木头还是一块木头。
太阳落到海平线上,还剩小半个的时候,借过号的帆从港湾外面那片礁石后面露了出来。
耶稣布骂了一句,把赌注扔给了嘎布。
香克斯把那块木头放下了。
借过号还没完全靠过来,林夏已经站到了船舷上。两条船之间还隔着一臂多宽的水,她没等人放舷梯,脚下一蹬,直接跳了过来。
香克斯在那里接她。
他伸出右手,一把揽住她的腰,接住了,没有放下来。林夏落在他怀里,两只手搭在他肩上,低头看他,额头上还挂着海上带回来的汗,头发被风吹得一缕一缕的,带着咸味。
"九十天。"她说。
"九十天。"香克斯说,"还差半个太阳。"
"那我早了。"
"嗯,"他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早了。"
他没有把她放下来。林夏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她低下头,吻了他。
不是那种轻轻碰一下的吻。她吻得很深,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红头发里,把他的脸往上抬,他托着她的那只手收紧了,把她往自己身上压得更近,近到两个人中间一点缝隙都没有。
甲板上安静了两秒,然后口哨声响成了一片。
耶稣布吹得最响,拉基·鲁拿骨头敲木桶,蒙斯特在桅杆上跳来跳去。贝克曼叼着烟从船舱里出来,看了一眼船头,又看了一眼一甲板起哄的人,把烟灰弹进了海里。
"船长。"
香克斯没理他。
"船长,"贝克曼又说了一遍,"进屋去。"
香克斯终于松开她的嘴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了一口气,笑了。
"听见没有,"他说,"副船长发话了。"
※二 ※
船长室的浴桶是林夏来了以后才有的。
以前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地的空酒瓶。后来她住进来,酒瓶被她收走了一大半,墙角多了一只木头的浴桶,桶沿上搭着她的毛巾,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她从各个岛上带回来的皂角和香油。
热水是嘎布烧的。他把最后一桶倒进去,冲香克斯挤了挤眼睛,被香克斯一脚踹出了门。
林夏泡进去的时候,舒服得叹了一口长气。三个月的海风,三个月的盐,三个月睡在窄窄的船舱里,这会儿全都化在了热水里。
香克斯坐在桶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桶壁,手里拿着一只杯子,没喝,就那么端着。
"东西取到了?"
"取到了。"
"那老头没刁难你?"
"刁难了。"林夏把头往后一仰,枕在桶沿上,"图画完了,他又让我给他修了半个月的船,才肯把东西给我。"
"你会修船?"
"现在会了。"
香克斯笑出了声,偏过头来看她。她仰着脸,眼睛闭着,湿透的头发散在桶沿外面,往下滴着水,滴在他的肩膀上。
他放下杯子,伸手捞起了她的头发。
"干什么?"
"给你洗头。"
林夏睁开一只眼睛:"你一只手怎么洗?"
"一只手怎么了。"香克斯已经倒了香油在掌心里,"我一只手能打架,能喝酒,能掌舵,洗个头还洗不了?"
他确实洗得了。洗得很慢,很仔细,手指从她的额角插进去,一路顺着头皮往后推,推到后脑,停一下,按一按,再顺着发尾捋下来。林夏本来还想说什么,被他按了两下,说不出来了,整个人往水里滑了一截,只剩下巴还露在外面。
"舒服?"他在她耳朵后面问。
"……嗯。"
他的手停在她后颈,没有动。热水的雾气一层一层地往上冒,屋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外面甲板上远远的笑闹声,还有水从她发梢滴下来的声音。
林夏睁开眼睛。
香克斯就在她身后,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左眼上那三道旧疤的每一道纹路。他没在看她的头发,他在看她,眼神很沉,不笑,就那么看着,看得很慢,从她的眉毛看到她的嘴唇,再往下,停在热水刚好淹到的那条线上。
林夏的心跳快了一拍。
"香克斯。"
"嗯。"
"你的手。"
"在你后颈。"
"我知道在哪。"林夏说,"我是说,它不动了。"
香克斯看着她,慢慢地笑了,笑得很低。他的拇指在她后颈上蹭了一下,很轻,像一根火柴在盒子边上擦了一下,还没着,可是已经有了那股味道。
"九十天。"他说。
"嗯。"
"我数了。"
林夏从水里转过身来,两只湿淋淋的手臂搭上了桶沿,搭在他的肩膀两边,把他圈在了中间。水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来,流进他敞开的衣领里。
"你数这个干什么?"她问,"你又不是没事干。"
"有事干也能数。"香克斯说,"白天干事,晚上数。"
林夏低下头,额头碰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他身上的酒味和她身上的香油味混在一起。
"那你数到几了?"
"数到你跳过来那一下。"
林夏笑了,在他嘴唇上咬了一下。
那天晚上,浴桶里的水洒了一地,嘎布第二天拖了半个钟头的地板,一边拖一边骂,骂完了又自己笑。
※三 ※
第二天早上,林夏是被扎醒的。
香克斯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胡茬扎得她又痒又疼。她伸手推他的脸,没推开,他闭着眼睛,往她颈窝里又蹭了蹭,扎得她缩成一团。
"起来。"
"不起。"
"那你把胡子刮了。"
"刮了你就不认得我了。"
"我认得。"林夏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自己那把短刀,"过来。"
香克斯睁开眼睛,看着那把刀,看了两秒,笑了。
"你要用这个给我刮?"
"它比你那把剃刀快。"
"它砍过多少人?"
"洗过了。"
香克斯哈哈大笑,笑完了,真的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把下巴抬了起来。
林夏打了一盆热水,拧了一条毛巾敷在他脸上,敷了一会儿,拿下来,抹上皂沫。然后她跪坐在他腿边,左手捏住他的下巴,右手握着那把刀,刀刃贴上了他的皮肤。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刀刃是凉的,她的手指是热的。她刮得很慢,从耳根往下,顺着下颌的线一点一点地走,每走一下,就在毛巾上擦一下刀。刮到下巴底下的时候,她让他把头再往后仰一点,他就仰了,把整段喉咙都露在她的刀底下。
那是这片海上最危险的一段喉咙。多少人想在上面留一道口子,想了二十年,一个都没成。
现在它就在她手底下,喉结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动。
林夏的刀停了一下。
"别动。"
"我没动。"
"你在咽口水。"
"你这么跪在我旁边,"香克斯的声音很低,从喉咙底下震出来,震得她的刀刃都在发麻,"拿着刀,捏着我的下巴,你让我别咽口水?"
林夏抬眼看他。
他也在看她,眼睛半睁着,一点都没有看那把刀,只看着她的脸,看得很近,很专心。
她的耳根热了。
"再说话,"她说,"我就刮歪了。"
"刮歪了也行。"
"刮歪了你就破相了。"
"破相了你也认得我。"
林夏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手底下却一点都没歪,最后一刀从他嘴角旁边干干净净地走过去。
她放下刀,拿毛巾给他擦脸。擦到一半,香克斯抬起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前一带。
林夏跌进了他怀里,满下巴的皂沫全蹭在了她脸上。
"香克斯!"
"嗯。"他亲了一下她沾着皂沫的嘴角,"刮得真好。"
门外,正准备来叫船长吃早饭的拉基·鲁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就走,走到甲板上,冲所有人摆了摆手:"都别去,船长在刮胡子。"
"刮胡子怎么了?"耶稣布问。
"白刃在给他刮。"
甲板上安静了一下。
"用的哪把刀?"贝克曼问。
"她自己那把。"
贝克曼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
"今天的早饭推迟一个钟头。"
※四 ※
那之后的三个多月,他们一直在一起。
红色势力号在几座岛之间慢慢地走,林夏跟着。她有她的事,他有他的事,可大多数时候,他们的事都在同一条船上。她帮贝克曼核航线,他在旁边睡午觉,睡着睡着就把脑袋歪到了她肩膀上。她在甲板上练剑,他坐在台阶上看,看到兴起,抽出格里芬下来陪她过两招,过着过着就变成了他用剑背去拍她的后腰,她追着他满甲板地跑。晚上开宴会,她坐在他旁边,他喝酒,她喝果汁,喝到一半,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在了她的腰上,拇指隔着衣服,在她腰侧一下一下地蹭。
蹭到第三下,林夏就会转过头去看他。
他就装没事人,冲耶稣布举杯。
入秋的时候,船停在一座过节的岛上。岛上的广场点满了灯,有人拉琴,有人敲鼓,一圈一圈的人在中间跳舞。香克斯拉着她就往人堆里钻。
"我不会跳。"
"我会。"
"你一只手……"
"你又来了。"香克斯握住她的右手,往自己肩上一放,然后那只手绕到了她背后,贴着她的后腰,把她往怀里一带,"一只手就够了。"
他确实会跳。跳得一点都不规矩,跟着鼓点乱踩,转圈的时候把她甩出去,再一把捞回来,捞回来就贴得更近。林夏一开始还在踩他的脚,踩了几次以后就跟上了,跟上以后就不踩了,跟着他转,转得头发都散开了,转得满广场的人都在看他们。
鼓点慢下来的时候,他把她拉近,近到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身上很热,热得她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上,指尖就停在她衣服下摆的边上,一动不动,可那一动不动比动了还要命。
"香克斯。"她小声说。
"嗯。"
"这里有人。"
"我知道。"他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的手才在这里。"
林夏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他笑着看她,眼睛在灯底下亮得吓人,一点都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像一个刚偷到了糖、正等着人来抓他的小鬼。
※五 ※
回船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
港口的灯还亮着,远处广场上的鼓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香克斯走在她外侧,那只手牵着她,牵得很松,可是一直没放。
"林夏。"
"嗯。"
"等以后,"香克斯说,"我们老了,跑不动了。"
林夏偏过头看他。
"我们也找个岛,开一间酒吧。"他说,"像雷利和夏琪那样。"
林夏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岛,一间木头房子,门口挂一块招牌,里面摆几张桌子,柜台后面一整面墙的酒。
"那不都被你喝光了?"
香克斯大笑起来,笑得在大街上停了下来,弯着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所以你管账。"
"我管账你也偷喝。"
"偷喝的记我账上。"
"你哪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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