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出海第四十二天,他们停在北海东侧最大的岛上。
林夏提前做过功课:这岛上有一家北海排名前三的综合医院,设备齐、医师资历全,理论上是这趟最有希望的一站。
上午十点进去。候诊室人不多,阳光从大玻璃窗照进来,白墙,白走廊,消毒水的味道。
罗走进那条白走廊,停了一下。
林夏没回头,但她注意到了。半秒后,他重新跟上。
她去挂号台说明来意。护士听了两句就开始往后退,脸上的笑没了,换成一种本能的排斥。
"什么病?"
"铂铅病。神经性中毒,我们需要——"
"不行,"护士打断,声音高了半截,"本院不接收传染性病例——"
"铂铅病不传染。这是世界政府的错误公告——"
"请离开。"护士站起来后退一步,"否则我叫警卫。"
走廊里,候诊的人都站了起来往这边看。有人往后退,有人把孩子拉到身后。所有眼神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罗。
他站在走廊里,没动。帽檐压住了眼睛,压不住脖子那片白。
这家医院的墙是白的,灯是白的,护士的衣服是白的。弗雷凡斯也是白的——出那种矿石的城,连雪都比别处白。他小时候以为那是干净,后来才知道,那是病。
铂铅病不传染。这写在他父母的病历里,写在他自己的血里。但事实不重要:世界政府说它传染,它就传染。一座城为这个谎死光了,现在一条走廊为同一个谎,把他往外推。
他从小在医院长大,父母都是医生,他认得这里每一样器械的名字。此刻这些器械的主人,隔着三米看他,像看一样不该存在的东西。
罗西南迪在他旁边,感觉到了什么,往他那边挪近一步。
林夏看了罗一眼,转回去对护士说:"好,我们走。"
她走到罗旁边:"走。"
罗没动。帽檐下的眼睛在看什么,看不清,但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松开,再攥紧。
"罗,"她声音平,没升调,就是叫了一声,"走了。"
他松开手,跟上。
走廊里背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林夏没听清,或者听清了没处理。她直到走出大门、阳光打在脸上,才缓过来。
罗西南迪走在罗旁边,没说话,但他的肩膀离罗很近,近到某一步两人手臂蹭了一下。他没移开。罗也没有。
三个人走到码头边一处没人的地方停下。林夏拿出医院清单,划掉这家,看下一家。"这家排除。下一个三天航程,有两家可能更好——"
"没用的,"罗说。
她抬头。
他还是那姿势,帽檐压着,手垂在两侧,声音平——那种平不是平静,是底下压着东西。"所有医院都一样。弗雷凡斯的事,世界政府的公告,没人会收我。这你知道。"
"我知道,"她把清单折起来收回背包,"但你也知道,我们不是只来了这一家。"
"再来十家,一样。"
"也许。也许不。"她站起来,"今天补给,明天出发。"
她往码头走,没再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继续走、继续到下一家,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罗一个人坐在码头石阶上,低着头。
在弗雷凡斯他就懂了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只要你沾上某个标签,你就不再是人。进了堂吉诃德家族后他以为自己免疫了,反正那里也没人把他当人,他不需要期待。
但今天有人陪他进去了。他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结果一样。
他盯着石阶的纹路,什么都没想,就那么坐着。
*二*
第二家,门没开就关上了。林夏按了两次铃,第三次,里面隔着门说"不接收",没声了。
第三家,等了二十分钟叫进诊室,医生戴三层手套,隔着口罩问了几句,全程没碰罗,最后推过来一张单子:建议转介隔离机构。林夏看完放在桌上:"谢谢您的时间。走。"
第四家,等了两小时,护士来说院长临时出诊,今天不接,下次预约。
第五家,他们一进门,服务台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立刻拿起电话。林夏没等她打完:"我们走。"
她在门口停了一秒,看了眼那个正在打电话的人,转身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是阳光,晃眼。街道很普通,有人叫卖,有人聊天,生活照常进行,像什么都没发生。
罗今天话比平时少很多,少到几乎没有。他把那些东西压得很深,走路的姿态、帽檐压的角度都和平时一样,就是不说话。
林夏没问他。不是不在乎,是问了没用。她能给他的,只有继续走这一件事。
*三*
那天晚上下雨。船停在小港口,雨打在甲板上,密集。
罗早早躺下了,没吃多少。林夏给他测了体温,不烧,只是疲惫,那种不在身体上的疲惫。她换了块更有效的镇痛贴,让他睡。他闭上眼,没说话。她把灯调暗,退出去。
外面雨还在下。
她推开船舱门,看见罗西南迪坐在甲板角落,背靠船舷,没撑伞,大衣被雨打透,低着头,雨顺着头发往下淌,他没动。
从肩膀的起伏,她知道他在哭。
她往后退了半步,但没关门。她斜靠在门框上,让门开着,让雨声进去,让他知道有人在。
她没走过去。他需要的不是有人过来。
雨下了很久。
她靠在门框上,想着今天的事:五家医院,五种关门,罗今天走路的样子。
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但至少能等待。
甲板上,罗西南迪的肩膀不抖了。他抬起头,雨打在脸上,他闭着眼睛仰着,雨水从眼角流下去,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林夏往舱里退一步,没关门,开口:"罗西南迪。"
就叫了一声,不带别的词。
他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进来。外面冷,淋坏了明天没人开船。"
他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进船舱,湿大衣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印。林夏从柜里拿出干毛巾扔给他:"换衣服,大衣晾外面。"
他接住,擦了把脸,把大衣脱下来。她拿去挂上绳子,回来:"睡吧,明天还有事。"
他坐在角落,毛巾搭在肩上,没换衣服,抬头看她一眼,声音哑:"对不起。今天……没用。"
她想了一下:"你今天开船,找到停靠点,买了晚饭,顺带检查了船。怎么叫没用。"
"我是说,找医院——"
"找医院是我负责的,不是你。"
他沉默。
"睡。"她又说了一遍,"明天还有下一家。"
她把灯调暗,在另一侧坐下,背靠船壁,闭上眼。没再说话。
他在角落坐了一会儿,换了衣服,躺下,把毛巾叠好放在旁边。
船在雨里轻轻晃,雨声连成一片。舱里安静下来,三个人各自闭着眼,听雨。
*四*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海面平静,阳光出来。甲板是湿的,但不积水了。
林夏在做早饭。罗在甲板上他固定的位置,德文资料摊在膝盖上,没在看——眼睛没在追行。罗西南迪出来,坐到离他不远的地方,摸出雪茄点上,又想了想,没吸,就那么拿着。
林夏端出三碗粥,两碗放他们面前,自己拿第三碗找了个地方坐下。三个人各拿着粥,没说话。
吃到一半,罗开口,声音比平时少了点什么:"你们不用——"他停了一下,"不用跟着我。"
林夏舀了一勺,没抬头:"你说什么?"
"这件事没有结果。你们再跟下去也是——"
"罗。"
她放下勺子抬头,看着他,不是责备,就是叫了一声,停住他的话。
"我说件事,你听完。"
他看着她。
"我以前住的地方叫桑代尔岛。北海,很小,人口不到两百,产渔业,没有海军驻扎,海贼都懒得去。"
罗没说话。罗西南迪拿雪茄的手停住了。
"我在那儿住了一年半。有个师父,老头,七十岁,做了一辈子医生,脾气难搞,饭难吃,医术很好。我知道的医学,大半是他教的。"
她低头。"我被带走那天,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拿一把生了锈的左轮,挡在诊所门口。中了三枪。我抱着他的时候他还能说话,他让我活下去。"
海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没管。"还有铁匠叔,答应我满十四岁打一把刀,没打成。玛丽婶,面包店的,肉桂卷卖得最好,我每次路过买一个。老汤姆,捕鱼三十年,教我看风向。还有个叫小薇的孩子,六岁,每次见我叫'林夏哥哥'。"
她把名字说完,停了一下。"那个岛,现在不在了。那些人,大部分也不在了。"
罗没说话。
她重新端起粥碗。"我说这个,不是要跟你比谁惨。"
她看着海,不看他。"是想说一件事。你记得弗雷凡斯,弗雷凡斯就还在。你记得你父母、你姐姐的样子,他们就还在。只要你活着,它就没消失。"
她低头喝了一口。"你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说完她就不说了,把粥喝完,没看他,也没等他回答。
罗在那儿坐了很久。风把德文资料的页翻动,他没按住。
然后他伸手,攥住了林夏外套的衣角。不是抓,是攥,很轻,握住那块布料,没别的动作,没说话。
林夏放下粥碗,没把衣角抽回来,也没说话。
三个人在甲板上坐着,海风过来,阳光是暖的,远处的海平线很清楚。
*五*
好感度到 70,是那天晚上。
林夏收粥碗时顺手给他量了体温,正常,出去了。罗躺下,闭眼,在某个他没察觉的时刻,意识沉下去。
【羁绊对象(罗)好感度 +3 → 70。梦中屋 ·第二阶段·已解锁。】
【接续好感度 50 的世界线(小镇诊所)。本次:羁绊深化。】
还是那个诊所后院,那排标本,但季节往后移了,从上午变成下午,阳光斜着,把院里所有东西的影子拉长。
罗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他最近做的推演——这次不是植物根系,是一组数据,他自己整理的,做了很久,卡在半路。
在这个世界里,他很健康。脖子上没有白,手心是暖的。他只是个住在小镇上、跟着镇医学医、做着自己那套推演的少年。
林夏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东西,放一杯在他旁边。"喝。"
"什么?"
"姜茶。天凉,喝了暖一暖。"
他喝了一口。"苦。"
"放了蜂蜜的。再苦也喝完。"
他又喝一口,没再抱怨。她在对面台阶坐下,翻她的草药记录。两人各做各的,安静,偶尔说一句,说完又安静。
镇上传来动静——锣鼓,吆喝,小孩跑动。"什么事?"他问。
"镇上年轻人练武,"她头没抬,"每年这时候老镇长出钱请教头,让年轻人学两手,说强身健体,其实就是图个热闹。"
"你去吗。"
"不去。今天要把第四章整理完。"
他喝完姜茶,重新低头看推演。
院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镇上铁匠的儿子,林夏帮他处理过一次烧伤。"林夏,今天有练武,一起去看吧——"
然后他看见院里还有个人。罗抬头,眼神很平,但那年轻人迟疑了一下。"哦,你在忙……那我等你忙完——"
"我今天不去,"林夏已经低回头了,"你们去吧。"
年轻人在门口又停了一下,往罗这边看了眼,说了句"好吧",出去,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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