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千阳号原定下午三点离港。
三点整,娜美站在船头,手里攥着怀表,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还差两个人。"
"差谁?"乌索普明知故问。
娜美没理他。不用问,全船都知道差谁。早上出发去采购的时候,路飞说他去买肉,林夏说她去买纸和墨水,两个人朝两个方向走的,可是谁都没有指望他们会从两个方向回来。
三点一刻,岛上的林子里忽然惊起了一大片鸟。
三点二十,那片林子的方向传来了一种声音,嗡嗡的,低低的,越来越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拉响了一千把锯子。
乔巴的耳朵竖了起来,脸一下子白了:"那、那是……"
三点二十一,两个人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路飞跑在前面,一只胳膊伸得老长,缠在林夏腰上,拽着她跑,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东西,金灿灿的,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地发着光。林夏被他拽着,脚几乎不沾地,可她一点都没慌,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嘴里还在数什么。
他们身后,是一整片黑压压的云。
那片云在嗡嗡地叫。
"是蜂!!"乌索普一嗓子喊破了音,"是蜂!!一整窝的蜂!!不对,那不是一整窝,那是一整个岛的蜂!!"
"起锚!"娜美吼道,"快起锚!!"
"不等他们了?!"
"他们自己会飞上来的!!"
路飞确实是飞上来的。他另一只胳膊往桅杆上一甩,缠住,整个人带着林夏和那团金灿灿的东西一起弹了上来,三个一起砸在甲板上,砸得船身都晃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路飞躺在甲板上大笑,"赶上了!"
林夏从他身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叶子,第一件事是低头看那团金灿灿的东西有没有摔坏。
没摔坏。
她松了口气,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娜美的脸。
※二 ※
那片云最后没追上来。
弗兰奇开了风来炮,千阳号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一下子蹿出去老远,把那片嗡嗡叫的东西甩在了港口上空。乔巴趴在船尾听了很久,回来报告说,蜂群不追了,可是它们在骂人,骂得很难听。
"骂什么?"乌索普问。
"骂小偷。"
全船的人一起转过头,看向甲板正中间。
路飞和林夏并排坐在那里,中间摆着那团金灿灿的东西。近了看,那是一大块蜂巢,每一个格子都是透明的,像水晶,里面装着的蜜不是金色,是一层一层的,从浅黄到橘红到淡紫,太阳一照,亮得像彩虹被人装进了罐子里。
山治叼着的烟掉了。
"彩、彩虹蜜……"他蹲下来,声音都在抖,"这是彩虹蜜!我只在书上看过!一百年才能攒满一块巢!"
"嗯。"林夏说,"书上写的是八十七年。"
娜美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
"说吧。"
路飞抢着开口:"林夏发现的!"
娜美的目光慢慢地移到了林夏脸上。
林夏没躲。
"我去买纸,路过一家旧书店。"她说,"书里写,这座岛的悬崖上有一个蜂洞,一百年才出一次彩虹蜜,蜂群每天下午有两刻钟会全部飞出去采花,那两刻钟里,洞是空的。"
"所以?"
"所以我算了一下。"林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上面画着悬崖的地形,标着风向,写着时间,还有一条用红笔描过的撤退路线,"今天的风向,花期,它们出去和回来的时间,我们进去要多久,出来要多久,从悬崖到码头要跑多久。都算好了。"
娜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确实算得很好,好到她都挑不出毛病。
"那为什么,"她抬起头,"整个岛的蜂都追出来了?"
林夏沉默了一下。
"……我多看了一会儿。"
"多看了一会儿?"
"洞里面很好看。"林夏说,语气很诚恳,"整面墙都是那种巢,太阳从顶上的缝里照下来,全是彩虹色的。我就站着多看了一会儿。"
"多久?"
"一刻钟。"
"你算的时间一共就两刻钟!!"
路飞在旁边点头点得很用力:"真的很好看!娜美你也应该去看!"
"你给我闭嘴!!"
娜美一拳砸在路飞头上,路飞的脑袋陷下去一个坑,又噗地弹了回来,还在笑。
娜美转回来,看着林夏,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一种真心实意的痛心疾首。
"林夏。"她说,"你怎么就被路飞给带歪了呢?"
林夏眨了眨眼。
"你以前多稳重啊!"娜美越说越激动,"算账比我还细!做事比罗宾还有条理!我当初想着,你来了,路飞总能老实一点,至少有个人能拉住他!结果呢?!"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上个月,为了看那条会发光的鲸鱼,你们俩半夜把小梅丽号开到了漩涡边上!"
"那条鲸鱼真的会发光。"林夏小声说。
"上上个月,你们俩混进海军基地,就为了尝一口他们食堂的咖喱!"
"那个咖喱真的很好吃。"路飞说。
"还有那次!那个岛上的人说山顶有宝藏,你们俩爬上去挖了一整夜,挖出来一口锅!"
"锅也很好用。"山治在旁边说,"我现在还在用。"
"山治君你别帮腔!"
娜美把手放下来,看着林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一个人闯祸,好歹是乱闯。你们俩一起闯,是算好了再闯。"她捂着脸,"更能闯了!你懂吗?更能闯了!"
林夏想了一会儿,认真地点了点头。
"懂。"
"那你下次……"
"下次我会把多看的那一刻钟也算进去。"
娜美的表情裂开了。
罗宾坐在一边的躺椅上,端着茶杯,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茶都洒出来了。
※三 ※
麻烦还没完。
傍晚的时候,乔巴从船尾跑回来,报告说有一只蜂一直跟着他们,跟了一下午,现在就停在船尾的栏杆上,不肯走。
那只蜂有猫那么大。
全船的人都挤到船尾去看。那只大蜂停在栏杆上,翅膀收着,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甲板中间那块蜂巢,触角一抖一抖的。
乔巴蹲下来,跟它叽叽咕咕地说了半天,回过头,表情很复杂。
"它说,"乔巴说,"那块巢里面,最底下那一层,不是蜜。"
"那是什么?"
"是它们的小孩。"
甲板上安静了。
路飞挠了挠头,低头看了看那块蜂巢。林夏已经蹲下去了,把那块巢翻过来,看最底下那一层。那一层的格子是封着的,跟上面的不一样,她刚才只顾着看颜色,一直没注意。
她蹲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没看见。"她说。
"现在看见了。"路飞在她旁边蹲下来,"那就还给它。"
"嗯。"
可是怎么还,又成了一件事。
那块巢是连在一起的,上面是蜜,底下是小蜂,要分开得非常小心,切偏一点,底下就会坏。山治说他来,他的刀最稳。乔巴说他来扶,他知道小蜂哪里最怕碰。弗兰奇翻出一只木箱子,说那一层分下来以后得有东西装着,不能晃,他三分钟就能改出一个带隔层的。乌索普在船舱里叮叮当当敲了半天,抱出来一个小铁罐,罐子上插着一根管子。
"这是什么?"
"驱蜂烟!"乌索普挺起胸,"万一它们后面那一大群又追上来,点着这个,它们就会晕晕乎乎的,不会蜇人,也不会受伤!我研究了一下午!"
"……那你下午怎么不拿出来?"
"下午还没研究出来!"
山治蹲在甲板上,嘴里叼着烟,刀尖一点一点地沿着两层巢之间那道细缝往下走,走得极慢,慢得整个船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乔巴跪在他旁边,两只蹄子托着底下那一层,大眼睛一眨不眨。林夏跪在另一边,帮他扶着上面那一层,跟着他的刀,一点一点地挪手。
路飞蹲在最近的地方,看得比谁都认真,嘴张得老大,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不知道是在看蜂巢还是在看蜜。
"好了。"山治最后说。
两层分开了,一点都没坏。
乔巴把底下那一层轻轻地放进弗兰奇的箱子里,路飞抱着那只箱子跑到船尾,在那只大蜂面前蹲下来,把箱子放在它面前,咧开嘴笑。
"还给你!对不起啦!"
那只大蜂看着箱子,看了很久,然后看着路飞,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夏。
乔巴翻译:"它说,你们两个很奇怪。偷了东西,又还回来。"
"嘻嘻嘻。"路飞笑,"因为我们只想要蜜。"
"它说,"乔巴停了一下,"那蜜就给你们了。就当是……谢礼?"
"谢什么?"
乔巴又问了一遍,脸色变得更复杂了:"它说,你们两个跑的时候,把一只想偷它们小孩的熊也撞下悬崖了。"
全船的人一起看向路飞和林夏。
林夏想了想:"……那个毛茸茸的东西是熊?"
"我以为是石头!"路飞说。
最后,那只大蜂叼起箱子上的绳子,跟弗兰奇改出来的提手刚好合上,拍了拍翅膀,飞回了岛上。
乌索普抱着他那罐驱蜂烟,站在船尾,看着那只蜂飞远,过了很久,才小声说了一句:
"……那我研究了一下午,算什么?"
"算你有备无患。"罗宾说。
※四 ※
晚饭的时候,路飞把当天的冒险讲了一遍。
他的版本是这样的:林夏发现了一个超级超级漂亮的洞,他们进去,看了很久,拿了一块蜜,跑出来,回到船上,把小孩还回去,结束。
"中间呢?"乌索普问,"整个岛的蜂追了你们一路,这个呢?"
"那个不重要!"
"那个最重要了吧!"
乌索普的版本是这样的:他早就察觉到岛上有异样,提前研究出了一种能够让一整座岛的蜂都晕倒的秘密武器,只是为了不伤害无辜的蜂才没有使用,在那只大蜂面前他展现了极大的克制和风度,那只大蜂之所以会把蜜送给他们,其实主要是被他打动了。
"它根本没看你。"娜美说。
"它看了!它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
林夏低头喝汤,喝着喝着,忽然开口了。
"其实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她。
"跑出洞的时候,"她说,"路飞跑反了。"
"林夏!!"
"我算的撤退路线是往左。"林夏面不改色,"他往右跑了。所以才撞到了那只熊。所以那只熊才掉下了悬崖。所以那只蜂才把蜜送给我们。"
她顿了一下。
"所以严格来说,这块蜜是路飞跑错路换来的。"
长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大笑。路飞笑得最响,笑得从椅子上翻了下去,在地上打滚,一边滚一边喊"我就说我是对的!"
"你哪里对了!"
"我换来了蜜!"
林夏看着他在地上打滚的样子,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又补了一句。
"我也有一件。"
"什么?"
"我数蜂出洞的时候,"她说,"数错了一次。少数了一组。"
长桌上又安静了。
"你会数错?"乌索普瞪大了眼睛。
"会。"林夏说,"那个洞太好看了。"
这一次笑得最响的是娜美。她一边笑一边拍桌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完了,真的被带歪了,没救了。"
林夏低头看着自己的碗,嘴角一直往上翘。
她以前也不是没有在饭桌上说过自己的错。可那时候她说出来,是为了让人知道下一次该怎么避开。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说出来,就只是因为好笑,只是因为她知道这一桌子人会笑,会笑得前仰后合,可没有一个人会因为这个,觉得她不该在这里。
山治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是一大块烤肉,整个船上最大的一块。他把盘子往路飞面前一放,路飞立刻扑了上去,抱着那块肉,张嘴就要咬。
咬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林夏,想了一下,伸手把那块肉撕成了两半,把大的那一半,放进了林夏的碗里。
整张长桌,鸦雀无声。
山治的烟又掉了。
"路、路飞……"乌索普的声音在抖,"你、你刚才,把肉,分出去了?"
"嗯!"路飞已经开始啃自己那一半了,含含糊糊地说,"林夏今天跑得很累!"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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