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你家阿娟昨天回来了?”
“对,昨天下午回来的。”
一大早,屋子外洪亮的谈话声撬开何涓涓混沌的大脑。
昨夜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各种往事与想法在脑海里旋转交错,让她久久无法入睡,天将晓时分意识才勉强迷糊。
“我们小青上次回来给我带了一瓶好酒两盒好烟,你们阿娟大学生毕业,又在大城市里端着铁饭碗的,这次回来没少给你们带好东西吧?”言语里带着微微的试探。
何涓涓大脑开始运作,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是何小青的爸爸何聪。
何涓涓不假思索就知道是村里人聚在一起闲聊了。她家不远就是村口,所谓的村口是一间瓦房的门楼,门楼上方一牌匾写着“何家村”,门楼一侧有一棵大榕树,村里人经常聚在树下纳凉。
村里人没有噪音的观念,聚在一起就是高谈阔论,声音半个村都能听得见。
何涓涓听见自己的父亲何家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喉咙里似乎卡着一口痰,声线混浊:“她才刚毕业,城里花销大,哪有钱给我们买好东西”他又叹了口气,“你们小青嫁得好,你们两公婆就享福了。”
“嘿嘿,我们小青夫家确实是条件好,小青也孝顺,”声音外露着得意洋洋,“话说回来,你们家涓涓年纪也不小了,有对象了吗?”
何家明迟疑着回答:“听她说是有了。”
何聪一听,来了兴致,声音也高了几分:“有了?男方条件怎么样?”
何家明沉默少顷,生硬地扯开话题:“今天天气不错。”
“唉,一大早就大太阳,等一下要晒死人。”何聪接话道,停顿俄顷,刺探问,“老明,你家涓涓学习好工作好,找的对象条件一定也差不了,我们啊,就等着你这杯嫁女酒了。”
何家明重重哼一声:“嫁什么嫁,我不满意她现在谈这个。”
“是条件不好啊?”何聪问。
“唉”何家明唉声叹气,愁苦连天倒苦水,“挣的钱比我家涓涓还少,家庭也不好。”
何聪嗤笑:“那你家涓涓看上他什么了。”
何家明更愁:“图他好看。”
这个答案引起了哄堂大笑,有人忍住笑调侃:“现在的年轻人就爱看脸。”
“好看有什么用,男人老了都一个样。”
“就是,还不如钱包鼓的。”
“就是这个理,我回去就让涓跟这个男的一刀二断。”何家明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的决断。
“对,你就要拿出你的态度。”
“回去跟你家涓说让她向人家何小青学习,看男人擦亮点眼睛,”有人七嘴八舌地插话。
“你们家涓可是大学生,可不能嫁个穷鬼。”有人义愤填膺地替何涓涓不值。
“是啊,我们涓可是大学生,咱们村里才几个大学生?一只手能数出来。”说到这里何家明声音里满满的自豪。
“是是,咱们村就属你家涓读书好。”有人附和。
“供一个大学生到毕业,花的钱可不少。”何家明停顿下来,算了算,伸出两只手,“起码要十万。”
“那得要,上学的学费多贵啊。”
“大学毕业后每个月才能拿回来几百块的,没等收回成本就要嫁人了。”何家明唉声叹气,“养女儿真是亏本生意啊,还不如养头猪,猪还能卖钱呢。”
“是啊,是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是替别人家养的,”
“所以啊,涓的彩礼怎么也得要二十万,我们夫妻俩把她拉扯大,供到大学毕业真不容易啊。”
后面他们再讲些什么何涓涓已经听不清了,她难受极了,何家明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变成一根线缠住她的心脏,一句又一句,一根复一根,最后织成网把她的心脏紧紧地勒住。
她每心跳一下都有窒息要死的感觉。
何家明的这种言论不是第一次被她无意中听见,但是今天是第一次觉得如此难受。
她把自己的脸埋到枕头里,片刻枕头便被她的眼泪濡湿。
何涓涓静默地流泪,她不敢发出声音,难堪的自己要深深地埋藏起来,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放在床边的手机突兀地响起,惊动了独自伤心落泪的人,她抬起头茫然片刻,雨雾濛濛的眼睛往门缝飞快一瞥,手迅速抬起来抹去脸上的残泪。
手机铃声持续在耳边回荡,何涓涓伸手捞过手机,低眸看见来电上显示的林遇泽三个字。
她吸吸鼻子,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揿了手机。
手机接通后,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愉悦:“林先生啊,早啊。”
林遇泽的声音是真的愉悦:“早。”
鼻子堵堵的,何涓涓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你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林遇泽是搞音乐的,对声音极其敏锐,他察觉到何涓涓的声音不对劲,开门见山就问:“你怎么了。”
何涓涓没有回答,微弱的鼻息抽动的声音从手机传到林遇泽耳边,他眉头微锁,低声问:“你哭了吗?”
“没有。”何涓涓嘴上否认着,但是唇边泄露的点点哽咽暴露了她的真实现状。
“你就是哭了。”林遇泽肯定地判定,随后他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能跟我说说吗?”
林遇泽温柔又关切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导过来,何涓涓心脏一阵抽搐,眼泪唰一下就又落下来了,她用手捂住嘴巴,小声压抑地抽泣起来。
林遇泽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没有开口,静静地听着何涓涓的低泣声,只是那声音让他的心脏无端地揪紧,她多哭一分他的心就揪紧一分。
十多分钟后,何涓涓泄洪般的泪水终于止住了,察觉到自己对着林遇泽哭了,她不好意思地捏紧手机。
“抱歉,让你见笑了。”
林遇泽安抚她:“哭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你不必觉得羞愧。”
他这么一说,何涓涓更觉尴尬,脸上火辣辣一片。
“你家在哪里?”
“啊?”林遇泽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何涓涓愣住了。
林遇泽重复一遍他的问题,并强调要具体到门牌号。
何涓涓很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遇泽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绽放的唐松草,抿着嘴回答:“你非常重要的东西落在我这里了。”
何涓涓不明所以:“什么啊?”
林遇泽不直接回答:“我给你快递到家里,你明天就知道了。”
何涓涓呐呐:“好吧。”
“所以,地址!”林遇泽催促。
何涓涓稀里糊涂地报了她家的地址,拿到地址后林遇泽又安抚她一阵子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何涓涓抬手摸了摸胸口左边,发现那块地方舒展开了,她抽了张纸擦干脸颊上的泪水。
“还要去割稻子呢。”顺手用了地揉搓了一下脸,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无异,她站起来推门往外走。
吃过早饭后,全家人拿着镰刀往田地出发。
整个早上何涓涓都埋头在稻田里劳作,身体忙碌劳累了,大脑就放空了,早晨那些难过的情绪早被她抛之脑后了。
当她的影子从长条变短时,她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快升到正上方了,何涓涓把镰刀收起来,扭头看向妹妹。
“我回去做饭了,剩下的你收尾,没问题吧?”
何婷婷抬头,她脸上几道汗流,脸颊通红,她嘴角弯弯,抬手摆出OK的手势。
为了彰显公平原则,村里分配的田地每家每户都不是集中在一块的,都是这里一片哪里一块东零西散的。何涓涓一家人的稻田亦是如此。
他们一家人兵分两路,何涓涓与何婷婷一组,何家父母与何宝瑞一组。
何涓涓直起腰,手握成拳头在后腰敲了敲,叹了口气,好久没干体力活,突然高强度地来一次,真实有点受不了,腰都差点直不起来了。
何涓涓回家并不会经过父母劳作的那块田地,只是家里有些食材她不知道放哪里了,于是折过去问。
金黄色的稻谷齐腰高,挡住了部分视线,何涓涓走近了才看见他们的人影。
父母弯着腰在割稻子,却不见何宝瑞的身影。
何涓涓扭头环顾四周,终于在田埂边发现他的身影。
只见他头顶草帽,曲膝坐着,背后倚着田埂,头低垂着,双手捧着手机,两手的大拇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上下点击。
那架势一看就是在玩游戏。何涓涓眉头微微锁起。
何涓涓扭看在弯腰割稻子的刘仙凤,远远高声喊道:“妈,家里的紫菜放在哪里了?”
刘仙凤回头看一眼她,告诉她紫菜放置的位置。
“那我先回家做饭了。”何涓涓转身往回走,眼角瞥到何宝瑞那边,这边这么大动静,他连头都未曾抬一下。
何涓涓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心底升起一团火,她忍不住大声斥责:“宝瑞,爸妈在干活你,为什么你在玩手机?”
何涓涓是个老师,点名的时候自带气场,何宝瑞一个激灵,吓得手机都脱手了,抬头茫然地看向何涓涓。
看清是姐姐的脸,脸上的恐惧的表情消失了,捡起手机,拖拽着语调辩解:“我不是在玩手机,同学来短信找我借书,我就回个短信。”
毫不知错,撒起谎来得心应手!
这样的何宝瑞让何涓涓更火大,她板起脸,一手支腰,一手冲他摊开手掌。
“手机给我看看。”何涓涓的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气势。
“你为什么要看我手机?”何宝瑞把手机藏到身后,唯唯诺诺地看向何涓涓。
“因为我觉得你在撒谎。”何涓涓锐利的目光锁定何宝瑞闪躲的脸,摊开的手指往里勾勾,“手机给我,我检查一下。”
“我才不给你呢。”何宝瑞眼睛瞟向刘仙凤这边,声调半是撒娇半是求助,“妈,你快管管大姐啊,她要抢我的手机。”
刘仙凤不耐地扫何涓涓一眼,和稀泥般说:“涓涓你别欺负你弟弟。”
何涓涓愕然地盯着刘仙凤,深吸一口气,忍着气反驳:“什么叫我欺负他,全家人都在干活,就他一个人在玩手机。”
刘仙凤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你弟弟还小,哪能连续干一个上午,是我让他休息的。”
他还小?他站起来,身板都超过自己!何涓涓咬着牙不说话,视线在刘仙凤与何宝瑞之间来回。她像何宝瑞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人心疼她还小,什么活都落到她身上。
刘仙凤对她弹弹手指,打发她:“你快回家做饭吧。”
得到刘仙凤的庇护,何宝瑞得意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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